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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原创小说 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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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4 11:29: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好了,粉碎这个文件吧。”陈楚燕往后一靠,送了一口气,右手轻轻滑动了一下一直闪烁着红色的按钮。

“玛瑙货陶瓷价!华节将至,您,准备好了吗?汉朝试衣间,极限购物体验……”

“移步行吟阁,梦回大唐,唐氏汉服,质高无上……”

“您想体会‘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意境么?您想感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心旷神怡么?欢迎来参加12月21日晚8点的……”

“华节海量汉服供您选择……”

刚刚退出免打扰模式,陈楚燕便被一大堆华节的广告围住了。连轴转工作一个礼拜了,到今天终于将负责的项目完成了。她才想起今天已经是12月20日了,她准备疯狂购物以缓解一下这周的压力,于是轻声说了一声“汉服市场”,办公室立时变成了一个汉朝的集市,一排排挂着小红灯笼的门脸儿前穿行着身着各式奇装异服的人,一间间商铺前杂乱而又整齐地摆放着各式仿古的小玩意儿:纸鸢、拨浪鼓、木鸠车、九连环、七巧板、华容道、鲁班锁、四喜人……还是卖汉服的商铺最多,身着素色常服的妇人向客人炫耀着自己家的布料,穿着樱草色礼服的少女伴着旧时的宫调跳着古老的清商乐舞,穿着冕服的老人向围坐在周围的孩子讲述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的故事。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陈楚燕皱了皱眉,轻声说了声:“去行吟阁。”热闹的集市便消失了,换成了宫殿。空荡荡的宫殿中间是一排排一眼望不到头的衣服。她不厌其烦地一件一件试穿,她喜欢这种穿衣服的感觉,虽然这是在商店里。试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了几件她比较中意的,但每件都有这样那样的瑕疵让她不满意。大概走到宫殿中心的位置,她留意到几件极其华美精致的汉服,如流淌的火焰而毫无坠余,轻如蚕丝,薄如蝉翼,若四月西湖之水碧波粼粼,似九月金风送爽清新脱俗。她爱不释手,怎奈价格昂贵到让她无法接受。

“可以穿这几件衣服照几张么?”陈楚燕问道。

“可以,但需要收取0.5%的费用。”衣服亮起来,传出一个甜美的女声。

“OK,直接从我的户头上划。”

“请输入密码。”

“21121122。”

“操作成功!恭喜您,您获得了……”

“知道了。”陈楚燕打断道,“另外,这件、这件、这件、还有这件,今天晚上8点前可以送到么?”

“可以,但需要0.1%的加急费。”

“OK,从我账上划吧。”

“请问您是分期付款还是一次付清?”

“一次付清。”

“请问您地址是选择默认地址么?”

“是。”

“请您输入密码。”

“21121122。”

“操作成功!恭喜您……”

“闭嘴。”

陈楚燕有些不耐烦,不过想到刚刚买的新衣服,又重新兴奋起来。

“带我去……恩……天山。”

宫殿转眼变成了空旷的草地,远处是若隐若现的雪国,晨曦透过雾霭洒在天山山顶,好像淌着奶昔的冰激凌。一望无际的鲜草翠色欲滴,牛羊懒懒地散着步,牧人也不管,只是用陈楚燕听不懂的语言唱着古老的歌谣。陈楚燕不断地换着各种姿势,将刚才订下的几件昂贵汉服依次换上乐此不疲地拍照。在这里照够了,她便又换另一处,就这样她随性地选择着地点:长生殿、苏州园林、阿房宫、杭州西湖、桂林山水、五岳……没多久便拍了好几百张。

“办公室。”她说道。

她回到了办公室开始修图。“唉?我刚才的这个姿势这么丑么……”她自言自语道,然后轻轻将图片中自己的手向后推了推,让头再向下低些,吹了一口气把头发吹出随风舞动的效果。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她终于挑出八张图,正好发一个二二二方块的微时代。

“这八个上传到微时代,准备配音。”陈楚燕清了清嗓子,立刻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说道:“心好累啊,连着工作了一个礼拜了,买买买拍拍拍放松一下,行吟阁真是良心品牌!汉服真是美得没话说,看来以后要多买这个牌子的衣服啦。”隔了一秒,她又变回了原来的语气,“停,修音。”整个办公室回荡着她的声音,她闭着眼睛细细地听着,“这里圆润一下,这里的停顿删掉,这里……”

忙了十来分钟,陈楚燕终于完成了配音。上传完毕后,她准备先登出,晚一些再来看朋友的留声,但突然,眼前出现了正流行的信封款式消息。她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楚燕儿啊,你出关啦?哈哈能感受到你已经累得生无可恋了。今儿晚上的聚会没忘吧?咱几个好久没能聚齐了,难得人来这么全,你可一定得来啊!还有!和你说!上个礼拜还和你聊岚風呢,昨儿就出新款了!你闭关错过了吧!姐姐我秒抢到了哈哈哈哈!晚上来我给你看!”

陈楚燕读罢,轻声说了句“回信”,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那当然,我一定来!现在累到要死,我先去放纵一下了,晚上聊啊!”

眼前又出现了一张信纸。陈楚燕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

“合上。寄出。”

信封消失,她往后一躺。

“登出。”她说。

世界突然漆黑一片,陈楚燕感受到五感在逐渐恢复,四肢也逐渐有了知觉,但身体沉重,全身无力。她感到嗓子有些哑哑的感觉,“起。”她说道,头顶的蓝脑应声而起。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大体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然后拔掉了插在左手手背上的营养液,又休息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使劲儿爬了起来。陈楚燕清了清嗓子,喊道:“妈!”

墙壁上映出老太太的映像。陈楚燕很满意新装的墙皮,为了不伤眼,墙壁并没有发光,而只是映出一种如同画在墙上的图像。

“燕儿,你要是醒了就自己去叫点东西吃啊,我和你爸出去逛逛,明儿就过节了你也赶紧准备准备啊!”

“靠,真是的,单赶我醒来时候出去!”陈楚燕无奈地对着墙壁翻了个白眼,然后对着墙壁拉长了声音说了声“饭——店——”,墙上出现了一张菜单,她扫了一眼,点了几道量不太大的小菜。空腹了一个礼拜,她虽然有吃下一头牛的心但没有吃掉一盘虾的胆儿。再说过一会儿还要去发小儿的聚会,到时候还得再吃一顿。

“请您输入付款密码。”

“21121122。”

“恭喜您!您……”

“闭嘴。”

陈楚燕又缓了一会儿,才下床站起来,除了浑身发软,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她走到客厅,三个取物窗的灯都是灭的。她无聊地在往沙发上一歪,却又不想做什么。

“音乐,急雪舞回风。”

客厅里响起了一曲古色古香的《急雪舞回风》,这是获了今年华节音乐赛头奖的歌。陈楚燕轻声跟着哼唱起来。古筝的揉弦声从四面八方发出在客厅里产生了共鸣,墙壁也随之换上了广漠塞外风光的画面。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瓢弃尊无绿,炉存火似红。客厅的中央,3D投影出了一团炉火,四周是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陈楚燕很喜欢这种窝在火炉旁烤火的感觉,虽然她从未见过真的炉火,但她感受过真正的寒冷。一曲终了,陈楚燕正打算再点一曲,突然取餐窗亮起了绿灯。陈楚燕懒洋洋地站起来,从取餐窗抱出保温箱,将几个小盒取出来后,又将保温箱放了回去。

“走。”陈楚燕对着取餐窗说,接着取餐窗上的绿灯便灭了。

陈楚燕打开了环保餐盒,热腾腾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陈楚燕一直想夸夸这几个素未谋面的厨师。他们家的菜比别家好吃太多了,而且常推出新品。陈楚燕吃完了,拿起环保餐盒扔进可回收处理口。她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便换上一身聚会的装束,简单地化了点淡淡的妆,最后戴上新买的隐形眼镜和触戒,登录到交通网上预约了去餐馆的磁悬浮式地车。她拿着装触戒和隐形眼镜的小盒,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们家附近的办公大楼都在大力的兴建漂浮式立体云计算大楼,让整个大楼布满立体投影仪与立体感受器,但没过两年,六石公司便推出了“触戒”系列。她还记得小学时老师让她们集体观看的那场触戒发布会,六石的CEO给大家讲古老的《国王与牛皮鞋》的故事,“我们与其费千匹万匹的牛皮铺满全国所有的路,何不用不到一尺的牛皮裹上自己的脚呢?”CEO激动地说,“我们与其兴建那么多的云计算大楼,何不将云戴在自己的眼睛上呢?”她还清楚地记得,年少的自己当时有多么嫌弃兴建大楼的那群人,觉得他们和愚蠢的国王一样愚蠢。触戒发布没多久便被抢购一空,当时还有一些是眼镜式的,现在基本都换成了隐形眼镜式的。她觉得这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创新,没有触戒的生活是她无法想象的。

看地车快要来了,她才一步步蹭出家门,下到地下的站台时,预约的地车已经到了。地车走的地下管道,她一直有些许恐惧,地车的球形外观让她很不舒服,进去以后的空间局促的只能容纳两个人,小时候她总是不敢坐这地车,央着家人不出远门,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她十分羡慕很久以前的汽车时代和更久以前的马车时代,只可惜汽车早已被时代淘汰,网上也只有搜那个时代的电影、纪录片与阅兵式上才能看得到。她曾在博物馆里远远地见到过一次真正的汽车,那次的体验更让她爱上了汽车时代。她向往那个时代的出行方式,向往那个时代的城市布局,向往那个时代每一条街巷每一条道路的名字。不过她考虑到那个时代并没有触戒,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算了,比起那些有的没的她还是觉得触戒重要的些。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她便到了东城。下了地车,她就赶紧打开了导航和地图,眼前映出了所处位置的地图。她顺着导航指引的路线很快找到了约定饭店的入口,看了一眼视野右上方的时间,还好,没有来迟。

“楚燕!”身后传来是一个清脆的女声。陈楚燕转过头,只见唐烨正朝她跑来,后面是漫步走来的刘恒和白冰。

“咱们等会儿再去吃饭吧,听说再过一会儿那边有烟火表演!”唐烨兴奋地一把拉过陈楚燕的手,把她拽到白冰身边。他们未曾忘记彼此间熟悉的感觉,不过三两句话便又像当年一样火热的聊起来。

一年里没有几天会如今天这般热闹。街上近乎所有的路人都穿着各自民族的传统服装。社区的老人们自发的组织了庙会,推着板车卖起了爆肚、茶汤、炒肝、豆汁、灌肠、焦圈、三鲜烧麦、馓子、糖葫芦……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卖传统纸质书籍的、算命卜卦的……几条胡同交汇处有一个小广场,京剧爱好者协会的年轻人在这里搭了戏台,先唱了一折《贵妃醉酒》,又唱了一折《珠帘寨》,后来昆曲爱好者协会的人又来抢戏台,最后双方谈妥,一家一折戏。《游园惊梦》一开唱,京剧协会的人便傻了眼。几个学校的校园杂技组织在广场周围演起了角抵戏,旧舞协会的演员在路上跳起了俗乐舞,几个知名公司带着职员们来合奏宫廷燕乐,一边宣传着自己的公司,一群孩子两两吹着岚笛,这种笛子是最近才出现的乐器,两米来长,一人坐在上面,一人坐在下面,音域只比钢琴少两个八度,由两人合作演奏,大多是孩子在玩这种乐器。老人们奏着埙、缶、筑、排箫、箜篌、筝、古琴、瑟、笛子、筚篥、琵琶、胡琴……烟火表演很快便开始了,灿烂的花火在天空绽放,点亮了整座城市。陈楚燕无疑成了这次庙会的一大亮点,她身上精美的华服吸引了无数路人,甚至有来与她合影的,烟火表演时,也有不少人在欣赏她欣赏烟火的样子。过了一会儿,陈楚燕看烟火看的眼睛有些乏了,于是断开了网络。空荡荡的天空上,便只剩了几缕孤孤单单的云。

“话说咱们同在技术部,竟然已经有几年没见了。”白冰站到陈楚燕身边。

“是啊,”陈楚燕抱怨道,“你都不给我点赞。”

“嗯?什么?”

“你现在都不看朋友圈么?”

“你也是技术部的,怎么会那么闲。”

“人家智慧聪颖手脚麻利,谁像你干活手那么慢。”

“成成成,你聪明你机智。”

“那是。”

“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还是原来那个大大咧咧疯疯傻傻的小丫头片子。”

“切,这叫大方爽朗热情豪迈!”

三三两两的路人逐渐汇聚在一起向祠堂走去,华节前的晚上照例是要去祠堂守夜,第二天一早便要祭天祭地祭祀祖先。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阵欢呼,但陈楚燕断开了网络,所以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陈楚燕用胳膊肘捅了捅白冰。

“祠堂里飞出来几个大仙。”

“哦,关上触戒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陈楚燕沉默了一下,叹道,“也只有我们这些技术部的人才知道这个城市真实的样子。”

“你说真实啊。”白冰笑道。远处两个吹着岚笛的孩子正收拾着乐器,白冰指了指他们,“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在交响乐团排练,每个人谱子上都是些不知所云的旋律,偶尔一个人能分到一两段solo便开心的不得了。但乐团里没有一个人单独存在是有意义的,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曲子。”

“你想说咱们技术部不过是拿到一小段solo的孩子?”

“很可能还是重奏呢,”白冰笑道,“咱俩获得到的信息都未必相同。”

“真想和你好好聊聊。”陈楚燕摇摇头。

“咱们心里清楚即可。”

“突然感觉好不甘心啊。要是有一天你发现,真实远比你我所看到的还要丑陋,你会怎么办?”

“我会遵守这个国家所有的法律条文,但我只遵守我自己心中的道德律令。”

两人沉默了一下。陈楚燕静静地看着白冰,低下了头。

突然,视野内光影暗淡了下来,整座城市的灯熄灭了,若是夏天,彻夜发光的转基因荧光树也能勉强提供整夜的照明,而现在是冬季,荧光树只有叶子是荧光的。人群里一阵躁动,值班守夜的警察为了避免更大的事故不得不打开紧急电源用主动拒绝系统来驱散人群,但这加速了恐慌情绪的蔓延,“恐怖袭击”这四个字像被点燃了的炮仗在人群中爆炸。

紧急电源没过多久便给白冰和陈楚燕提供了远程电源,技术信息安全部与技术信息情报部立刻联系了白冰和陈楚燕。两人匆匆找了附近的警察局,说明了情况,便借了警察局仅能工作的两台蓝脑。

陈楚燕是最早登录会议室的人,白冰与他分属两部,自然不在一起。但技术信息安全部的效率很高,在会议室人来齐之前,便传来消息,城市供电已经恢复。果然只是电力控制系统被入侵了,设备装置都没被破坏。即使是第二次六代战争,北京也没有被这样攻陷过。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想抢这份头功。自他们入职以来,一次也没有晋升过,领导们因为第二次六代战争立下的功平步青云,而他们这些人即使再能干再有实力也不可能没有军功便平白晋升。这一次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有人都穷其所学搜索着入侵者,但入侵者手段之高明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忙了一整个晚上,终于有一个人找到了点蛛丝马迹,整个技术部的人便一拥而上破解出了入侵者的入侵路径,但令所有人咂舌的是,最后关头,入侵者完美的反破译程序令技术部所有人无可奈何,又忙活了一天,也没人能破解这套他们从未见过的反破译程序。休息之余,技术部反倒有人开始崇拜入侵者,如此高明的程序究竟是怎样的天才才能做出来的?

隔了一天,王部长才出现,开口便问道:“找到入侵者了么?”

会议室里一片鸦雀无声,王部长愤怒的吼道:“你们什么办事效率!一个个平时看起来都挺能干的,关键时刻个个这么没用!上面已经来催了,再不把入侵者给我找出来,哼哼,你们看着办吧。”

王部长向来说话丝毫不留情面,所有人都烦透了他,但也都不敢说什么。突然,陈楚燕站了起来,说道:“部长,我有找到入侵者的办法。申请使用国家量子计算机。”

王部长愣了一下,问道:“说来听听。”

陈楚燕说:“时间紧急,请部长先帮我申请使用资格。我马上完成这套程序,但太过庞大,普通电脑完不成。”

会议室里所有人目瞪口呆,一天一夜她一个人便完成了能破译如此完美的反破译程序的反反破译程序?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平时是在韬光隐晦,如今一有了机会便锋芒毕露。

王部长本想将功劳算到自己头上,但这一天里他自己也钻研了许久入侵保护程序,那程序确实厉害。他心下思量以陈楚燕这样的速度,未必已完成的差不多了,国家量子计算机使用资格至少也需要一天才能批下来,便放弃了,于是问道:“你有十足的把握么?”

“如果不出意外,抓到入侵者还是可以的。

“好,你忙,小李、小张,给小陈填一下申请。小陈啊,申请国家量子计算机这种事在平时是绝不会如此破例的,但这次时间紧迫,仅此一次,若有半点差池,我倒没什么,你可就要被革职了。”王部长想着如果这次陈楚燕成功了,他便又有升迁的机会了,陈楚燕也极有可能晋升,口气便软了些许。

“部长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既然正面我们无法破解入侵者的程序,那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寻找使用反破译程序加密信息的人?”陈楚燕向几个高层领导解释着她前两日设计的程序,“这套反破译程序及其独特,我们技术信息情报部的人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程序,但这也正是他的破绽所在,只要在全球范围内动用量子计算机,将每一个人的核心信息都调出来一遍,便能找到使用这套反破译程序的人的基本信息,如果入侵者是一个团伙,更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是普通设备无法完成这套程序的检测和应用,只有量子计算机才能完成。”

几个高层领导简单的看了看陈楚燕写下的程序,赏识的点了点头,整个程序极其复杂,而已是完成任务的最简形式了。领导商量了一下,便批准了申请。

陈楚燕用了一个上午在入试计算机上进行了程序的检测与试运,完善了程序后交付给审核部门,等到通过审核已是晚上,接到通知,陈楚燕便立刻在量子计算机上运行起了程序。十分钟后,一张信息卡在屏幕上弹了出来,陈楚燕扫了一眼,信息卡的表头写着“杨氏”两个字。

政府立刻开始搜捕嫌疑人,杨氏的资料严重不全,他是一个孤儿,少年时起他的基本信息便开始中断,经侦查组调查他常年生活在城外,侦查组怀疑他目前是一个徘徊在城外的职业走私贩,因为靠正常手段侦查组完全无法获得更多的信息,只好使用最原始的搜索方法,派出三小队的警员在杨氏常出现的地区搜查。

很快,他们接到河北休憩总站的消息,发现一疑似杨氏的死者,是一女子在几天前报的案,当时杨氏借用了他的触戒,戴上后不到一分钟便昏过去了,一个小时以后便停止了呼吸,昏倒的时间与城市电力控制系统相吻合,而死亡时间与电力控制系统恢复的时间相吻合。经法医系统鉴定,杨氏属脑死亡,是被触戒直接破坏了脑部。

关于杨氏的新闻立刻传开了,杨氏犯下过无数起走私罪、贩毒罪、拐卖儿童罪、强奸罪……政府极力地压下消息,而媒体传播与小道消息爆炸一样地传播着。同时,量子计算机给出了第二张信息卡。令所有人吃惊的是,量子计算机给出的那个人,是王部长。

政府检查了王部长的记忆,发现王部长的记忆中有一大块被粉碎了。同时,各家媒体的狗仔队开始调查王部长,发现这些年王部长贪污、受贿、以公徇私……光是这些,王部长便要入狱了。如果王部长真的和入侵团伙勾结,后果不堪设想,虽然他百般解释,但还是入狱了,记忆恢复专家们开始紧张的工作。

量子计算机已经运行了一天了。陈楚燕接到通知,她升职了。如果没有什么问题,陈楚燕并不需要留在国家量子计算机大厦,她便请假回了家,想歇息半天。

回了家,她和父母说要睡半天,便瘫倒在床上。合上蓝脑,她立刻登录到办公室。

“快!打开记忆管理器!”

“您好,这个程序是您自己编写的,系统检测可能存在风险。”

“打开。”

“请稍候……您好,程序已运行。”

“删除与反破译程序研发有关的所有记忆……还有,删除……我事先勾选好的与白冰有关的那些记忆。”

“请输入您的密码。”

“21121122”

“请稍后……操作成功。”

陈楚燕立刻粉碎了这个程序。心里莫名感到空落落的,但有些事她已不记得了。

下午,她回到办公室,消息提示晋升后需要重新口录个人信息。她穿戴整齐,来到登记处。部长以上的领导历来需要检查记忆。

“登记程序开始运行。恭喜您升职了。在您录入信息的同时,系统会重新检测您的记忆。给您带来的不便请您见谅。好,请录入姓名。”

“陈楚燕。”

“性别。”

“女。”

“户籍。”

“北京。”

“生日。”

突然有人推门而入,是侦查组的两个成员。

“陈楚燕女士,您被捕了。”

“众神归位!”

精疲力尽的新兵耗费着本是用来吃饭的最后一点力气冲向自己的小凳子。白冰只想随便找一片空地躺一会儿,高强度的训练了四个小时,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却还得坐得笔直。连长看了看表,差不多到了饭点,便喊集合列队去食堂。夕阳的余晖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得战士们像一尊尊铜像。很快队伍便走到了食堂。食堂大门的漆已经开始剥落,墙上是各种各样的鞋印、粉笔写上的口号、情诗以及不明所以的句子,被煤堆染黑的墙角泛出了滴滴点点的苔藓。吱嘎一声,食堂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大妈探出头来,喊了声“饭还得等一会儿啊”。

连长笑道,“咱们来拉歌吧,”说着喊了声口号:“向右,转!”

“对面的!”

“来一个!”

“来一个!”

“对面的!”

“让你唱!”

“你就唱!”

“扭扭捏捏!”

“不像样!”

……

又是那个梦。

白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敲了敲墙壁,墙壁上即刻显示出6:45am。还早,可以在床上再躺一会儿。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回想着在军营里四年的生活,回想着那些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回想着那被闪电劈倒的三人环抱的槐树,回想着宿舍楼前长满苔藓的石墩,回想着一天天似乎永无休止的训练,回想着刚去军营排方队时,自己被排在了队尾,父亲安慰他:“不要羡慕站在队首的人,也不要为站在队尾而气恼。长官一句向后转,所有的局势便都变了。”

梦境渐渐远去,思绪渐渐又回到当下。他又开始一遍遍地回想着那日,绽放的烟花染红了整片夜空,一座座庙宇发着金灿灿的光,满街的灯笼与招牌随北风轻轻摆动,灯火阑珊处,陈楚燕向她粲然一笑,吵嚷的人群失了声音,时间停滞了一样,所有的一切开始扭曲。

突然一个声音提示道:“工作讯息。”白冰赶紧戴上触戒和隐形眼镜,只见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极正式的文档图标。点开。令白冰吃惊的是,这是一封通知白冰升职晋升的通知。白冰心中一阵狂喜,与此同时,他扫到了视野左上方的头条新闻。

白冰死死地盯着左上方,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技术信息情报部陈楚燕涉嫌入侵城市电力控制系统被捕。”

他急急换了衣服,预约了最快的地车去保密大厦。这怎么可能?事情发生时他们明明是在一起的,还有,终生监禁,这个罪有这么重的么?

“您好,技术信息安全部白冰,申请探视陈楚燕。”白冰冷冷地说。

“抱歉,陈楚燕是重犯,您不能探视。”预约系统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女声。

“工作需要。”

“很抱歉,您没有权限。”

“哎呦,这不是白冰同志么,恭喜啊,”白冰转头一看,是技术部的沈部长,“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领导层的一员了。”

“还希望沈部长多多提点。”

“哈哈,那是。你刚上任,还不知道领导层意味着什么,”沈部长哈哈笑了三声,突然收敛了笑意,仿佛看穿了白冰现在的所思所想:“白部长,你知道陈同志为什么被判的那么重么?”

白冰沉默地摇了摇头。

“一旦断电,大家的记忆就会恢复。”

“什么?”白冰愣住了,“部长在说笑么?”

“来,跟我走。”沈部长冷冷的说。

无数可怕的念头涌入脑中,仿佛很久以前便存在,但又仿佛是刹那间的恐惧。

“咱们到了,来,白部长,请进。来,大家欢迎一下新任的技术信息安全部的部长,白冰同志。”

核心会议室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会议室的中央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圆桌,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圆桌周围,扭头看着白冰,白冰能感受到他们都十分疲惫,但都努力地挤出一点点微笑。白冰认得他们。他们的容貌都是白冰记忆中十五年前部长们的样子。

“咱们闲话少说,”一回头,白冰发现沈部长也换成了年轻的样子,“因为有些内部资料没有向任何人介绍与汇报的必要,没有直接能给你传输入大脑的资料,所以我们口述给你,有问题随时问。”

白冰木然地点点头。

“去年11月4日,一颗陨石落在了美国罗德岛与普罗维顿斯庄园州的海口,美国碎玉陨石爱好者协会全程拍摄了陨石从进入大气层到坠落入海的过程。”沈部长说着,圆桌上方出现了立体视频。

这是一块再正常不过的陨石。穿过大气层时,外表燃着炽热的火焰,看上去近乎是红色的。但随着陨石外火焰的熄灭,只见陨石外在一瞬间长了一层白色的毛,像变质的食物。陨石落到地面前便裂开了,并且在空中一点点变小,逐渐消失了。镜头移向海面,并给了海面一个特写,只见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细丝状生物,并且这种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着。镜头拉远,海滩上的人尖叫着,疯狂地跑着,但他们奔跑的速度要比细丝状生物增殖的速度要慢。细丝状生物很快像雪一样覆盖在整片海滩,镜头记录下的最后一帧,是镜头被这种生物吞没的场景。

白冰一阵恶心,沈部长也没管他,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暂且称这种生物叫细丝。细丝在适宜温度下增殖速度极快,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吞没了整个美洲、非洲、欧洲,大批难民还没来得及准备逃跑便被这种生物吞没了。只有不超过一个亿的人逃离了险境,有的逃到了中国,有的逃到了澳大利亚和俄罗斯,还有一部分躲进了雪山。经过长期调查,我们发现细丝只要条件适宜,可以裂解所有物质,然后如同基因选择性表达的细胞一样,以什么材料为食,便分化出什么形态的突变体。细丝目前发现的唯一的弱点是,只要温度不在负十度到五十度之间,便会死亡。所以有喜马拉雅山作为天险,中国和俄罗斯争取了不少时间。

“去年12月21日起,我国解放军与细丝在国境线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拉锯战。那场战争中,我国解放军伤亡惨重,他们用生命建成了固若金汤的防守网,至今细丝仍未能侵略我国国土。但那场伤亡惨重的战争引起了举国上下的恐惧,恐慌情绪导致了无数的社会问题,各种矛盾的激化、生产工作停滞、大规模的邪教活动、犯罪率迅速增高……政府高层不得不采取措施,否则细丝还未将我们吞噬,我们自己便完了。

“所以,政府决定修改全民的记忆。这个项目除了在场的人以及高层不超过一百个最重要的领导意外,全国再没有旁人知道了。在这里的每一个领导都是一线精英中的精英。我们用了一个月联手设计出了全民信息安全程序,动用了全国所有的国家级量子计算机,完成对全民的洗脑。如果没有量子计算机,单凭借高级国家级计算机,绝不可能制作出现在这样滴水不漏的记忆网络。”

“洗脑是怎么做到的?”白冰已经平静下来,可以理性思考了,“是国家核心技术,所以封锁了这项技术的消息么?海眼计划最后除了完成读取人脑记忆、模糊删除人脑记忆以外,突破了对外宣称的瓶颈?”

“你听说过无灯巷计划么?”

“略有耳闻。”

“无灯巷计划是中国最前沿的脑科学研究计划,也属技术部管辖。”坐在圆桌对面的一个年轻人说道,“我们已经完成向人脑导入模糊信息的研究,技术部的其他战友完成了模糊信息程序,通过触戒与蓝脑对人脑记忆进行分析,通过量子计算机加以计算,最终制作出完整合理的模糊记忆,再通过触戒和蓝脑导入到人脑中。”

沈部长顿了顿,说道:“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会议厅再次响起疲惫的掌声。

“你的任务,是完成新型武器的研发,这也是你的本业。你的实力我们都看到了,这里虽然有你闻所未闻的前沿技术,但所有战友都会帮你的。具体细节在任务清单里,散会后你自己学习。好,散会吧。”

这次连零星的掌声都没有,其他的领导们往后一躺,椅子上的蓝脑便开始运行,不到十秒,所有领导便都进入了工作状态。

白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工作着的领导们。一天前,他们还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领导,如今倒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白冰内心充满着不真实感。他努力的让自己集中精力的将所有的信息整合在一起。

陈楚燕是因为发现了这一切,才制造了这次断电么?她不是研究脑科学的么?直接对自己的大脑操作难道不是更方便么?

白冰叹了一口气,往后一趟,便开始登录。

“白冰同志,欢迎登录量子蓝脑。登记程序开始运行。在您录入信息的同时,系统会重新检测您的记忆。给您带来的不便请您见谅。好,请录入姓名。”

“白冰。”

“性别。”

“男。”

“户籍。”

“北京。”

“生日。”

“2112年11月22日。”

白冰浏览着卫星最新拍摄的地球。大部分陆地和海洋已经消失,地球的表面是斑斑点点的乳白色。中澳俄以外只有极寒之地得以幸免。

陨石?地球表面迅速被这种细丝一样的生物覆盖?简直像一枚受精卵一样。

那么,真正的病毒,是细丝,还是人类自己?

曾预想过无数人类可能的结局,没想到地球文明最后竟然被如此原始的进攻方式吞噬。这种进攻方式,名为吃。

中俄澳的防线撑不过半年。

目前共有五个战略提案。

第一套,简述之,在地球接近远日点时,在拉格朗日点设置一个巨大的屏障,使得地球长期处于极夜状态从而将细丝冻死。因为短时间内难以制造出这样一个巨大的屏障,提案被驳回。

第二套,简述之,在全球范围内投放足够大量的动能导弹。由于动能导弹对细丝的影响尚不可知,且目前资源极度稀缺,投放动能导弹这种孤注一掷的行为并不可取,提案被驳回。

第三套,简述之,移民。地球上所有的居民乘坐宇宙飞船离开地球。根据霍恩海姆定理,生物圈能维持的时间与其体积、元素等价比值(注:元素等价比值为各元素含量与各元素常量比值之和)与光照强度成正比。宇宙飞船固然能暂时维持人类生命活动,但难以长久。况且短时间内难以完成此量级宇宙飞船的研发与制造,提案被驳回。

第四套,也是唯一没有被驳回的一套,被称为灭菌计划。先在月球建造一个巨大的主动拒绝系统,然后将地球上仅剩的30亿人与目前所剩下的物种一部分暂时疏散到南北两极、月球与火星上,另一部分暂时留在宇宙飞船里环绕着地球旋转。细丝战役前,月球与火星基地的开发已有百年,技术成熟。疏散完毕后,用主动拒绝系统将细丝集中于火山区,通过地热微波系统引发全球的火山同时喷发。根据目前的分析,细丝即将侵蚀到莫霍界面,这也为灭菌计划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第五套方案曾经施行过,用原子弹直接摧毁细丝。结果是,细丝基因突变产生了更多变异体。在投入原子弹攻击前,细丝本是无法消化多种重金属物质与上千种蛋白质物质的。原子弹投射过后,细丝突变出的新品种多达上万种,地球上已知的物质近乎都可被细丝裂解。若大规模使用原子弹轰炸,地球将不再适宜人类生存。况且,短时间内难以完成相当数量的原子弹的制造,提案被驳回。

白冰的任务,便是完成主动拒绝系统的建设。

很快要夏至了。

技术部再次通过量子计算机进行全民洗脑。疏散计划已经开始施行。

白冰在月球看着来自地球的转播,内心一阵感慨。此时的全人类,由政府高层的几十个领导控制着思想,如同一个庞大的生命体,所有人的脑信息汇在一起,如水滴汇成洪流。他们短暂地失去了自我,汇入了如永生一般的名为人类的巨大生命。

白冰正想着,突然脚下弹出一个消息。这是来自外界的消息。

在这个时间,政府网络又被入侵了?这次竟然还是核心网络?

脚下的消息突然消失,白冰耳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磨磨唧唧的,看是不看?”

“你是?”

“陈楚燕在进行脑研究的时候试验自己的部分脑信息,并把脑信息转码为程序。我就是那个程序,我知道她马上就要销毁我,于是机智地在后台备份了自己,哈哈哈哈,她果然没有发现。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只可惜太懒了。所以我这个程序其实也挺懒的。但我不一样,我拥有她的能力,同时我的运行速度又是她的几百万几千万倍,虽然是她创造了我,但我的能力已经远超过她了。”

“你继承了她的全部记忆、学习能力、创造能力与思维方式?”白冰吃惊地问道,“不是她对不对?那件事不是她做的对不对?”

“当然是她。”那声音笑道。

“为什么?”白冰的目光一下黯淡了下来。他曾无数次地否认这一切,但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悄悄地告诉他,是她。真的是她。

“安逸久了,便不想安逸了。”那声音慵懒的回答道,“她也是够傻的,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入侵这里是什么目的?”白冰突然十分厌恶这个程序。

“你知道我一个没有事做四处游荡的程序平时有多无聊么。”

“你真的是一套程序么?”

“拜托,现在随便一个能通过图灵测试的程序都比我会聊好不好,白部长。”

“这不是我的专业,我了解不多。”

“那好,咱们来聊聊你的专业吧。你既然身为技术信息安全部的部长,竟然让我如此轻松地入侵进来?看来你也名不副实啊。”

“轻松?不可能!核心网络没这么好入侵的。”

“就这么好入侵。信息安全部的人真是天真可爱,”那个声音嘲讽地说道,“你们这点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们真的认为核心的网络防守固若金汤啊?”那个声音笑道。

“你是来帮我们的么?”

“懒得帮你们。不过帮你我可以考虑。毕竟,她给我零星的记忆中很大的比重都有你的存在。”

“那好,请帮助我。”

“好。首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之前的你判断的话,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状况的可能性有多大?”

白冰沉默了一下。陨石、外星生物入侵,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了。莫非……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而且比陨石一说可能性大得多。如果美国真的在秘密研制生物武器,并且在研究过程中意外失控,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美国政府绝不会对外宣称自己的过失。

“所以呢?就算如此,当下我们还是要先解决细丝。”

“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啊?真笨。”那声音说道。

“你一个程序,说话怎么这么多零碎儿。”

“你怎么能确定你们技术部的高层拥有完整正确的记忆呢?”

“你想说什么?”

“相比全民洗脑,美国只需要入侵你们政府核心网络对领导层进行集体洗脑即可。你怎么能确定,哪部分的记忆是真实的?哪部分是虚构的?你怎么能够确定“我在想”真的是“我在想”?不过,我试着入侵过美国网络,显示美国的网络已经不存在了,”那声音说,“可能美国的天才写出了天才的隐藏程序,也可能是美国真的不存在了。”

白冰先是愣在那里,接着疯了一样穿上航空服,拿着天文望远镜从月球基地里跑出来,望向地球。地球如同长了一层白毛一般。白冰又想起了什么,摘掉触戒、摘下隐形眼镜。眼前的场景一如刚才所见。但他找不到最原始的望远镜。

“人的一切感觉精准度都是极低的。”那声音笑道。

“你一个程序在嘲笑人么?”白冰愤怒的吼道。

“所有的感觉,包括情感,你们都没有精准的感知系统。只要有足够的技巧,你们便完全无法分辨是非虚实了。”

白冰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想去反驳的不过是个基本常识。

没错,人的一切感觉都太模糊了。

也许在某一次登录中,他便再也没有真正的醒过来。现在的技术有可能已能模拟出五感,只要突然在一次登出时运行模拟五感的程序,他便再也没有办法分辨现实和虚幻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孤立无援,他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他无法证明眼前的自己就是真实的自己。

在纯色的白昼与黑夜中,他失去了视野。所谓追求真理,信仰光明,所谓厌弃真相,畏惧黑暗,不过是因为存于世间的光实在太过微弱。

白冰望着地球,伸出手去抓那仿佛触手可及的星体。

这个世界是一场昏沉沉的噩梦。

我大概快要睡醒了吧。

白冰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的情景。

那天,他站在月球主动拒绝系统的大厦顶楼,望向地球。白色已占据了地球表面的大部分面积,用天文望远镜可以看到地球的表面随着气流而产生的一圈圈涟漪。地球成为了一颗乳白色的星球。

技术部启动了主动拒绝系统,转眼间,白冰通过肉眼便能看到,两级方向的白色在逐渐褪去,而中间的部分拱了起来。地球的形状在迅速地改变着。紧接着,先是赤道附近,火山一座接着一座的爆发,火山灰飘在空中,形成一个环形的带子。地球拥有了和木星一样的光环。然后是亚热带地区的火山,地球表面逐渐变红,仿佛被染成了炽热的猩红色,乳白色迅速的减退着,取而代之的是血一般的红色。

火山灰逐渐扩散,均匀地围绕在地球周围。白冰再也看不到地球的任何一片陆地了。

“马上就要回地球了吧?”那个声音问白冰。

“是。”

“你们又要从零开始重建家园了。”

“是。”

“不知你听说过《推背图》没有?”

“没有。”

“正好到第五十七象了。”

“已经到第五十七象了么?”

“第五十七象谶曰:‘物极必反,以毒制毒。三尺童子,四夷詟服。’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童子?哪里来的童子?”

“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相比而言,你们这群领导层的人不全是童子?”

“哦。”

“你傻了啊?”

“嗯。”

“算了,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吧。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陈楚燕一直想和你说,谢谢你那天在城外帮了她。谢谢你一直为她保守秘密。”说罢,那个声音便消失了。

白冰沉默着。他的话越来越少了。

灭菌计划实行了两个月,在确认地球上的细丝已全部消灭后,宇宙飞船才陆续将火星上和月球上的人、动植物运回地球。人们积极地投入灾后重建工作。首先是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经过了两个月,不论是南北两极还是宇宙飞船的余粮都已不多了,但此时地球的土地前所未有的肥沃,只要用营养液熬过了今年,明年春天市场上便可以开始供应新鲜的食物。

目前地球上仅剩下26亿人,其中有16亿来自中俄两国。各国的人民回到自己的土地,重新修建自己的家园,地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时期。因为人口少,中国继续施行城市密集计划。各省市修建的基本都是当地民族的传统建筑,虽然内部设施一应俱全,但比之前更大程度的保护了传统文化。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工厂开工,农民种地,学生上课……

白冰看着全球热火朝天地灾后重建,仍然感到一种极强的不真实感。

他后来去搜索过陈楚燕的程序,但再也没有找到。他知道,那个程序游荡在网络世界,只要人类的网络一天不死,那程序便一直活着。只要那程序不想让他找到,他便绝对找不到。

白冰如愿再次晋升。

知了、蚂蚱、蛐蛐儿、蝈蝈儿的和鸣构成了整个夏天的背景音乐,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衣架上是一块永远干不透的毛巾,晾洗的衣服在太阳下暴晒几日也依旧发出腻人的潮气。门外的槐树下,骑着板车的大汉扇着扇子叫卖,偶尔和在大槐树下乘凉的老人闲聊两句,围在树下给对弈杀棋的老汉瞎支招。卖“黑蹦筋”的大爷开一个西瓜切成小块,在四尺来长的案板上码成一排,有人来吃,他们一定会补上一句“不甜不要钱”。流动的冰棍摊成了最惹人的商铺,即使是最不爱吃零食的先生也会忍不住去买一根奶油冰棒。大孩子一手拉着小孩子,一手拿着刚要来的一毛钱往冰棍摊跑,兴高采烈的要一根双棒,有时可能还会为了谁掰到较大的一半吵两句嘴,但谁也不会记仇,没一会儿又一块去草丛里抓蛐蛐儿去了。路旁的树上挂着些只在夜里才会睡醒的家猫和野猫,偶尔在下午睡醒,美美的伸一个让人羡慕嫉妒的懒腰,再打一个哈欠,又趴在树杈上睡着了。

每天四五点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停,街上的人便逐渐稀少,到了八点人们几乎便都回到家了。但街上就算一个人都没有,也不会给人恐怖和压抑的感觉,不像国外,北京的街道永远给人暖融融的温馨与亲切的归属感。厨房是老人们的圣地,蒸馒头包子的蒸笼氤氲出一大团一大团的水汽,从厨房缓缓溢出,不知要是爬上房顶能不能看到万家炊烟。儿子辈儿孙子辈儿刚回来等着吃饭的,便站在厨房门口一边闲聊着家常一边给打着下手。晚饭摆上桌,一家人会围在桌旁等着老家儿先动筷子,小孩不让上桌,只能在小桌吃饭。大家睡得早,熄灯的早。躺在闷热的蚊帐里,身下是早在睡前用凉水擦过的凉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季鸟的鸣声,手上缓缓扇着脸盆大小的蒲扇。有时实在热得难受,爬起来在炕头坐一会儿,在窗口吹吹风。天空上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清朗无云的夜空和温润如水的月色,让人燥热的心逐渐平复,逐渐起了睡意。有时是连着几日的雨,家里门窗大敞,过堂风一吹,全家老少都凉爽无比,扔下蒲扇沾枕头便睡。

月光如春潮般涌下。护城河的水面碧波粼粼,光影交错,水面上满是细碎而精致的花纹。胡同深处传来鸽哨与空竹的响声。荧光树的树叶发出幽幽的绿光,如披了层雪,如深海的珊瑚。

虽说是胡同,可一砖一瓦都是新的。家家户户是一水儿的大红门,上面是今年春节贴上的对子。门口的石阶前,是一对守门的石狮子。同样是仿品,却比上个世纪的仿品好不知多少倍。上个世纪新建的胡同门口也是放石狮子的,可是一个个呆板无神,而现在门口的这些石狮子一个个透着一股灵气。

白冰放空着自己,在胡同里溜达着。他爱胡同。纵使胡同不再是原来的胡同了,但人心真诚没有变,亲戚邻里没有变。这种家的归属感没有变。

胡同拐角处的荧柳下,一个身着红色汉服的女人正在和远方的人聊天。那红衣虽然廉价,穿在她身上倒也干净利落。

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什么呢?

白冰摇摇头,走进胡同深处,渐渐隐没入黑暗中。

晚风掺杂着逐渐熄灭的空竹声,在荧柳下逝去。

“果然是你。”陈楚燕咬牙启齿地瞪着面前的矮墙。

“谁让你没删掉我呢。”矮墙里传来一阵嗤笑,“我入侵到你们内网时把电网程序给破坏了。不好意思啊,让您背锅了。不过放心,我也让他们尝到苦头啦。”

“你还干什么了?”陈楚燕绝望地吼道,但整个牢房没有一个人听到。

“没什么啦,不过是些你一直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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