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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原创小说 安静下来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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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1:28: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的摇篮里有我的坟墓,我的坟墓里有我的摇篮;我的痛苦变成了欢乐,我的欢乐变成了痛苦。
——保罗·奥斯特
我人生中第二次参加葬礼,是在雨后的中央公园。我和高警官正偷偷将一个小木盒埋葬在花台的土壤下,盒子里不是骨灰,她的尸体早已无处可寻。四周高耸的建筑让我感觉越发孤独,高警官摘了两朵小黄花,递给我一朵,我们一起将花儿轻轻放在上面,沉沉的土地似乎有了些生机。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她是个克隆人,是我害死了她。
如果说一个人的出现,会渐渐打破你生活中的平衡,那高延对我来说,就像是针尖上的天使。不久前,一个平静的下午,他来拓维公司找到了我。
那时我还没见过真的克隆人,申请过很多次,但都没有下文。我有些沮丧,创作灵感是有限的,毕竟我的工作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他们。公司出了一批新货,这意味着我得继续加班干活,对于一个年纪正适合谈恋爱的女性来说,我忙得很久都没涂过口红了。
拓维公司的大楼修建在城市的东南边,它高耸的姿态像是一座正发出召唤的灯塔,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独自在办公室对着电脑讲述、或者说是编造那些并不存在的事情。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电脑屏幕迅速将我刚说的话转换成文字,然后系统自动提取了几个关键词——“他”、“门口”、“背影”、“眼泪”。这些都是需要我去完善的,比如,他那时有多高,门是什么材质,父亲衣服的颜色,眼泪怎样流的……我当然知道,细节越多,记忆就显得越真实。
从某种角度上讲,是记忆定义了我们,它让我们拥有可以被称之为人类的一切,情感、思想、情绪、意志、观念、个性……但它又是那样的不可靠,一个人一生中所有的经历,到最后都会成为脑海中模糊的碎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过去心不可得…”
屏幕上每个关键词下面都跳出了不同的图片和数据,作为拓维公司最有经验的“记忆编剧”,在这些微小细节的选择上,我有很大的自由度。这是一个成年男性克隆人所需的记忆,我正在为他编写童年生活的部分。
没错,克隆人需要记忆,他们会感觉自己是百分百真实的人类。在他们出厂之前,档案里面会标注用途:劳工、器官培植、社会服务等等,我会根据这些数据来编写最适合他们未来身份的记忆。当然,我不可能为所有产品写下所需全部的记忆,只要把某些碎片更换细节,再随机排列组合,就能成为全新的记忆。在他们过去的生活中,稍微带些苦涩的记忆占很大一部分,因为他们必须跟人类一样,痛苦是人生的底色,快乐不过点缀而已。
我对着电脑发出一连串语音指令,调整了这部分记忆的最后一个形容词,确保这些词语能准确无误地展现出他生命中的一小部分。很多同事说,我的工作就像是一个上帝。也许吧。
杯子里的咖啡早已经见底,我起身舒展了一下,在玻璃墙前,我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凌乱的长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嘴唇干得起皮,嘴边还留着一点咖啡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公司制服,扁平的身材像一个干瘪的橘子,毫无魅力可言,我都不想再多看自己一眼。
这时,工作台前弹出一段全息影像,是接待员陈静仪:“钟主管,有位警官找你,他现在方便进来吗?”她看起来永远充满活力,我喜欢她的每一款口红,那也许代表着她对生活的热爱。
“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说,是关于我们产品的事。”看得出来静仪隐隐有些担忧,自从那次事件后,她老是担心我会遇到什么麻烦。
“嗯,让他进来吧。”我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扎起的头发散了下来,用力擦掉嘴角的咖啡渍,然后背靠在工作台前,尽量让自己显得优雅一些。
几分钟后,他进来了:“钟小姐,你好。”
我转过身:“你好。”
他让我想起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轮廓分明的脸庞看上去英气十足,嘴唇上有浅浅的胡须,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邃,带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皮夹克,比起警官,他更像是一个帅气的模特。
他触碰了一下手环,全息电子证件从里面弹了出来:“我是安全执行官高延,钟小姐,这次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产品的事。”
“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我领他坐下来,边说话边观察他。
“我们接到了福山工厂的报警,贵公司的产品中有一个……最近有些不太正常,考虑到政府跟贵公司的协议,我们正在悄悄进行监控和调查,一旦那个产品超过克隆人评估整体安全基准线,我们会把她强制带回出厂地。在这之前,我想先查看一下她的记忆代码,也就是你为她编写的‘剧本’,可以么?我跟杨总谈过,他让我直接来找你。”
他虽然很礼貌地用了反问句,但我似乎没有选择。克隆人的记忆代码是拓维公司的最高机密,如果泄露出去,克隆人会知晓自己被奴役的真相,悲观一点的说,他们之中可能会出现一位领导,组建一支反叛军向人类发起进攻,乐观的来看,他们会默默承受这样的真相,然后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谁知道呢。
我收回了自己的想象力,抬头看着他:“方便透露一下她的序列号吗?”
他翻开一个酒红色封面的小笔记本,是纸质的,习惯性地快速按动了几下油性笔的弹簧帽。
“看来你是个很怀旧的人,还在用这种…”
他轻轻笑了一声:“是啊,重要的东西用笔写下来,会更有安全感一点,我从小就喜欢纸张和油墨给人的感觉,就像大地…”,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话太多,又注视着笔记本,“呃,KND73269。”
“所以,杨总很信任你?一般来讲,牵扯到克隆人的记忆代码,他会很谨慎。”我对着电脑输入这串序列号,然后用余光看向他。
“嗯,应该说,他对你很信任。”
屏幕上显示搜索到了KND73269记忆代码的存放位置,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记忆代码存放在拓维公司的系统中枢,走吧,我带你过去。”
“好的,麻烦你了,钟小姐。”
我走在他前面带路,他的呼吸平稳而有力,在我耳后像潮汐一样起伏。我正在脑海中搜寻新的话题,他率先打破沉默:“你…应该见过很多克隆人吧?”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可能感觉冒犯了我,又紧张地解释:“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是第一次接手克隆人的案子,在福山工厂见到他们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有些……”
我转过头,和他的目光相遇:“我没见过他们…真的,一次也没有,有可能在大街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遇见过,但我不知道。很奇怪吧,编剧在创作剧本时难道不应该和演员聊聊吗?”
“是杨总不让你见吗?”
“不是,是我的父亲,他是克隆人产品的主设计师,反正我的申请没有通过,但我真的很想跟他们聊聊,看看我编好的那些记忆在他们身上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我们经过了一个长长的走廊,走进四周都是玻璃门的电梯,从这里看出去,每一条悬浮着的公路、每一栋明亮的建筑,都清晰可见其脉络,这些庞杂的线条就像骨骼、肌肉、血管,互相交错相连。我们高高地俯视着下面,这座城市宛若一个正在沉睡的钢铁巨兽。
他看了看外面,眼神中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不知道自己是谁,这种感觉,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活过就够了吧,有些问题,可能没有答案的……”我似乎是在安慰他,看得出来,他对克隆人有些怜悯,但我对此并没那么多的共鸣。
我不合时宜地提起了某些对他来说有点残酷的真相:“我们公司制造的克隆人,大概分几类,劳工型,包括你在福山工厂见到的那些,他们不需要摄取很多能量,一天一颗特制胶囊就足够让他们工作一整天,对资本家来说,养克隆工人的成本会很低;最常见的,器官培植型,他们需要被统一管理,而且永远不能让他们见到自己的雇主,在某些远离城市的小岛上,那是他们暂时的家;还有替代人型,也就是说,如果你的亲人离世了,我们可以提取DNA重新为你制造一个新的爱人、母亲或孩子;另外,我们国家正在进行的火星任务,也有我们的产品参与其中…”我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失礼貌的骄傲,毕竟自古以来,女性想要赢得男性的关注和尊重,仅仅靠在某个领域我们懂的比他们多一些,当然,生孩子这件事除外。
他和我的目光相遇:“嗯,人类的欲望太多了,不是么?如果哪一天,有人克隆出了一个希特勒呢?”
“没有被植入希特勒的记忆,就算克隆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他,那也没什么用。”
“好吧,这样看来,你就像是一个上帝呢!”
“工作而已,哪有那么夸张啦!”我以玩笑的语气回应他,希望不会给他留下太过冰冷的印象。
我带他来到一扇金属大门前,通过虹膜、面部、声音、步态识别后,我们站在一个超大型的空间内,里面摆放一排排超高的方形储存柜,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我站在门口,带着欣赏的表情,这里就像是所有克隆人产品共同拥有的终端大脑,他们或平静或艰辛的一生都这样被存放在这里,整齐而有序,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绝对不会有人对它们感兴趣。
高延问:“这些,都是你的作品么?”
“算是吧。”
我在搜索台的屏幕上输入了KND73269记忆代码的位置信息,地面上显示出一条浅绿色光带,指示着它所在的位置,我们一步步跟随光带往这个迷宫继续深入,他紧了紧夹克,像是感受到一阵寒意。
在一列储存柜边,一枚正方形的金属芯片从一个侧面的出口中吐了出来。
“喏,就是这个!”我有些兴奋。
“这个…要怎么才能看到?”
“跟我来。”
我带着他继续从旁边的走廊转入另一个房间,这里空间不大,有着360度的弧形穹顶以及全电子屏围成的墙面。我把记忆代码的芯片插入门口的操作台里,整个房间瞬间亮了起来,不同的影像出现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平常的地方、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那些不起眼的小事,组成了那个克隆人的全部记忆闪回,真实得让人心碎。
因为这个半球形的房间里不存在数学意义上的直线角度,我们就这样被画面包围了,只觉有限的时间和空间擦过我们的身体流逝而去,穿过毛孔,回归虚无,丝毫不可得。很难想象我们会用这种方式去了解一个陌生人的一生,如果不是产品出问题的话,我可能很少有机会如此仔细地审视我的作品。这身临其境的错觉,像是我们一起钻入了某个人的脑海里成了游客,就我和他两个人,还怪浪漫的。如果未来的电影院能这么建,我敢保证情侣们会爱死这个地方。
此时,我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已经消退,高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眼前的画面让他更觉真实,但越是真实,就代表着这个克隆人生活在越巨大的谎言之中。
“你要看哪一段?”我率先从震撼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嗯…17岁的时候吧,她提到她有过一个孩子……这段记忆貌似让她非常痛苦。”他环抱着手臂,眼睛还是没有离开这些不断闪动的画面。
我开始滚动操作台上的一个球形按钮,周围的画面也跟着快速切换。屏幕上显示着在她17岁时的所有记忆碎片。
“太多了…”我自言自语,还在不断翻动。
“直接看她儿子去世的画面……可以么?”
他的要求倒让我有些内疚,这段记忆的确是我编写的。我那时突发奇想,如果把真实人类所能面对的最大的痛苦,放在克隆人身上的话,她会有怎样的觉受呢?会更坚强的活下去,继续努力工作吗?会想死吗?会恐惧吗?会在更辽阔的星空中寻找寄托吗?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他们,但是之后,我的申请并没有通过,到现在也不了解那些痛苦和快乐对于他们的意义。
我想见她。
“这样的话…可以根据情绪光谱来搜索看看。”我编写的记忆里面,都会被程序自动标记上情绪光谱,并以颜色来区分,简单的说,就是情绪越强烈,光谱的颜色越深。
我选择了光谱最深的那段记忆,画面被选中了,一刹那,我和他同时感觉整个空间被一种巨大的压抑感包围,像是同时看了十部悲剧电影。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感同身受的话,我们可能会当场失去理智地崩溃掉。那个克隆人,在看着自己的儿子慢慢闭上眼睛时,那种悲痛所产生的能量足以让一个宇宙崩塌。我知道,这件事虽然没有真实发生过,但那的确是人之所以被称之为人的东西,原来,我创造出来的痛苦,是那么鲜活。
高延有些失态,他一只手捂在嘴边,眼神柔和而又充满怜悯,他想背过身躲避这些画面,但这面球形屏幕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缝隙。
“暂停吧。”过了几十秒,他用手触摸到我的肩膀。
不知为何,我很高兴他这么做,他的手很温暖而有力,有一种带着安抚作用的力量,能让人迅速平静下来。
画面停止了,他转过身看着我:“这段记忆…是不存在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KND73269的出厂年龄是19岁,在此之前的所有记忆都是编写的。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描写出那种……我在想,我的难过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我深呼了一口气,他的难过竟然让我有些莫名的兴奋,我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他说:“只要去大胆想象就可以,细节很重要,没错,细节!她儿子深褐色的瞳孔、长长的睫毛、输液管里液体的流速、她指甲掐进肉里的印痕……嗯,就是这些。”
“你真的很有天赋,但也许,那个克隆人的所有问题都来自这里。”
“你是说,这段记忆?”
“嗯,能删掉么?”
“这个很难,克隆人的记忆不像电脑文件,可以把不要的删除后,再重新上传。而且,你确定没有了这段记忆,就能解决她的问题吗?”
“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了解,我回头会跟你的爸爸详细咨询下,然后我们再看看该怎么做,那…她的记忆代码,你先单独保存下好吗?”
我竟然拉住了他的手:“不如这样,你先带我去见见她,也许我能够判断出是哪部分记忆出了问题,然后…不对,是只有我才能判断出来,相信我。在调查结束之前,我是最能帮到她和你的人!”
他看了看我的手,我赶紧缩了回去。他可能知道我的目的,但目前,除了答应我的提议,他找不到更好的方案。
他轻轻点了点头:“等我安排好了,再联系你。”
“别告诉我爸爸。”我做了一个俏皮的表情。
他嘴角微微上扬,表示同意。
在和陈静仪的晚餐中,她毫不留情的揭示了我喜欢上高延的事实。
“你知道个屁啦!”我叉起一块芝士甜点往嘴里塞。
“我还不了解你?那天和他聊完后,你竟然莫名其妙地关注起化妆品打折信息来了,你不是喜欢上了他,还能是什么?”静仪长得很漂亮,笑起来脸上有一对好看的梨涡,我要是男人,肯定也会喜欢她这种类型的吧。
“哪有?我就想换个风格而已…”
“快说!你是不是还会再和他见面?”静仪继续阴笑着逼问我。
“哎呀,我那还不是为了工作!”我又小声地说,“我准备跟他偷偷去见一个产品。”
静仪有些惊讶:“什么?我说钟小姐,你不怕你爸爸知道么?”
“不怕!我这么多次申请都不通过,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我才不管他会不会知道。再说,我也是为了公司好。”
静仪笑着摇摇头,然后掏出一支口红递给我:“拿去吧,这是给你的礼物,瞧你那没有血色的嘴,我要是男人我都亲不下去!下次跟高帅哥见面之前,记得擦!”
“啊,我真是爱死你了!”
“话说,你辛苦了这么久,都没想过去哪儿休假吗?”
“想啊,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静仪戳了戳我的肩膀:“难不成…想和某个帅哥一起去?”
“要你乱说!”
关于我和我父亲钟易风的关系,我只跟静仪提起过,公司很多人都认为我是靠父亲才得到这份如此重要的工作的,但我早就用行动证明了作为一位记忆编程师的专业度。因为我爱所有的细节。
跟父亲的沟通一直是我比较头疼的问题,可能在他眼里,我就是个需要时刻戴着防护罩的病人。从小父母给我的爱像是一种真空的庇护,把我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完美全都隔绝开,我用不着为人的皮囊所需要的物质条件而担忧。在他们的引导下,我有足够的精力去仰望星空,在真理的文字中接近自我,探索人所需要的更高的精神世界,我很庆幸,我在少女时代拥有的是整个宇宙。
在12岁之前,我还不知道痛苦是什么,直到母亲因为一种遗传疾病而离世,父亲小小心提过,这种病很容易遗传给家族中的女性。在我们度过了一段灰暗的日子之后,父亲对我管教更加严格,包括吃穿住行等种种细节,我知道他害怕也失去我,怕我离开他的保护就无法存活。
此后,身为基因工程学博士的父亲将更多精力放到了克隆技术的研究上,没多久,他成了拓维公司正在研发的克隆人产品的主设计师。
不知为何,失去母亲的痛苦在我记忆里留下的痕迹并不够深刻,以至于我常常忘记、也常常忽略,就像某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我不确定我是否因此变得更加冰冷,或者是我已经将某些痛苦深深埋在了土地最深的深处,永远不会给它接触到阳光的机会,这样,它就不会生长。
在克隆人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之后,我跟父亲提议想去拓维公司工作,除了好奇心驱使,我还希望通过为他们创造记忆而获得更多的生命体验。我一直相信,在我们如宇宙星辰一般浩瀚的大脑内,保存着关于生命的一切秘密。在专业和信念上,没人比我更适合记忆编程师的职位。
在偷偷去见克隆人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跟父亲聊聊。
接近深夜,父亲还在房间对着桌面上大大的屏幕工作,我敲了敲门,他缓缓抬起头,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扶正,灯光下,他两鬓间的白发比以前又多了不少。
父亲问:“怎么了?”
“爸,想跟您聊聊……”
他指尖一挥,屏幕上的数据被折叠起来:“想聊什么?”
我靠在墙边:“您为什么不让我跟克隆人单独沟通,我申请过很多次,我觉得有必要…”
“小晴啊,那是生产环节的事,你做好你那部分就可以了嘛,他们是工业化流程的产品,现在各种程序已经完善了,你可以把多余的精力放在其他地方,比如跟静仪学学怎么化妆、怎么打扮……”
“爸,我知道,但是我想了解到更多的…”
“要不是你当初直接找到杨总,我才不会同意你到公司工作呢,我知道你很能干,但是呢,爸爸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一些。还有啊,你都28了,是时候找个男朋友了…要不,爸爸帮你多留意一下?”
“我已经够轻松了,我们活着的意义不就是为了探索吗?那个…男朋友的事儿不用您操心,嫁不出去我自己找个克隆人结婚,您早点休息吧!”
我早就猜到今天的谈话依旧是这个结果,在睡觉之前,我给高延发了条信息,确认他已经安排好了。对于两天后的见面,我有些兴奋,不仅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和克隆人直接对话,还有高延,我只能在心里承认,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挺喜欢他的。
我提前做好了资料的收集,KND73269的人类名字叫林爱娜,20岁,福山工厂的员工,她在半个月前出现精神抑郁状态,已经严重到没办法工作,她的雇主直接找到了隶属于警察局下专门负责克隆人事件的安全执行部门。
根据政府和我们公司的协议,一旦克隆人产品出现任何问题,雇主就有权利要求安全执行官对他们进行调查,如果他们的状态超过了克隆人整体评估安全基准线,就会被带回公司进行返厂处理。现在林爱娜仍在工厂接受调查,她的时间不多了,如果高延决定将她带回公司,那就会直接进入另一套流程,我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很显然,关于克隆人调查的工作,高延还是个新手。我坐在副驾驶上,他正在谈关于这件事情的进展。他以为只要让我为她删除掉痛苦的记忆,她就会重新恢复正常,从而避免“返厂”。我不确定这是否可行,虽然从某种角度上讲,抑郁产生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来自人生经历中的创伤。
可如果,她的认知不仅仅局限于自己那些真实抑或虚假的经历呢?谁敢保证克隆人不会仰望星空?
高延不时侧过头看着我,我今天特意化了淡妆,擦了跟静仪送给我的口红,这让我在他面前可以更自信一些。谈话间,我的手指不停使唤地拨弄着车窗的开关按钮,窗外一排排高耸的建筑飞快地倒退,车窗起起伏伏,让这座城市看上去一会儿是彩色,一会儿是底片。他的眼睛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看,深褐色的瞳孔像层层叠叠的山丘。
“你好像对林爱娜特别在意…”
“还好吧,我只是觉得她看上去跟真实人类没什么差别…”
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那你喜欢她吗?”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脸颊有些热,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他摸了摸耳朵,这些细节逃不过我的眼睛:“怎么会?我只是对她有点同情而已……”
他说这话的样子像一个羞涩的男生,仿佛刚被室友逼问暗恋的女生的名字。但我还是相信他。
“哦。”我回应之后,是不长不短的沉默,他也不时看向窗外,可能想多解释几句又咽回了肚子里。
福山工厂是一家专门生产童装和玩具的大型工厂,这里远离市区,所有的员工基本都是克隆人。在真正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倒有些害怕,高延很贴心地走在我的右前方,路过走廊的玻璃窗,铁架子上摆满了还没涂上颜色的半成品玩偶,偶尔有系着深色围裙的工人擦身而过,他们习惯性地转头与我四目相对,在他们的神情里看不到一丝情绪。
尽头处一个封闭的房间,林爱娜这几天一直呆在这里。这是我第一次私自去跟克隆人见面,我站在门口心跳加快,好像被调查的人是自己。高延还是察觉出了我的紧张,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了句“轻松点”,我盯着他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
在看到林爱娜第一眼的时候,她很安静,素色的衣服下包裹着一个稍显壮实的躯体,而她的长相却属于清秀耐看的那种。她眼神总是习惯躲避,又带着一些低落,似乎头顶上正笼罩着一团乌云。虽然外表看不到她的内心,但我相信她对真相一无所知,最好是这样。
在高延的安排下,我和她的交流开始于老套的自我介绍。
“爱娜,你好,我是高延的朋友,我叫钟晴。”
“你们…都有朋友,但我好像没有。”她的回答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不,你有的,你忘了吗?”
“这么久了,都走丢了。”
“这几天,你过得好吗?”
“已经不重要了……我想离开这里,但老板说不行。可是,为什么不行呢?他们说,如果我私自离开,就会被外面的坏人带去一个陌生又冰冷的地方。钟晴!你告诉我,他们是骗我的吧!人难道不是生而自由的吗?”她似乎对我充满信任,变得激动起来。
“生而自由?你是在哪里看到的?”我不得不承认被她的情绪感染到了,但我必须得保持理智,在公司的产品中,我从来没有为他们编写过任何关于“自由”的只言片语,这个关键词在我的代码库中从来都不存在。
“‘我生来就是自由的,父亲。’
‘这个世界有其自然秩序,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过是无限海洋中的一滴水!’
‘没有众多的水滴,又哪来的海洋呢?’”她富有感情地朗诵着这段台词,不用再多说什么,我们已经感受到她想要表达的一切。
“这部电影你在哪儿看的?”
“一个工友,不知道她从哪儿找到的,我们一起看过很多遍,我很喜欢里面的情节…”
“那个工友叫什么名字?”我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她。
“张欣…她……”林爱娜的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接着开始哽咽:“她后来自杀了…”
我和高延同时感到震惊,但是高延并不了解全部。她提到的这个人,就是之前那次事件的主角。在克隆人产品中,张欣是第一个自杀的,具体原因到现在也没查出来,最后估计也不了了之了,但这还是给拓维内部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公司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有让事情曝光。
如果忧郁会传染的话,我可能会是下一个吧。
“爱娜,别难过啊,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吗?”我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害怕我手中冰凉的温度会让她更难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那么孤独,为什么我的朋友,我的家人全都离开了……对!我还有一个儿子,我的乖儿子,我每天都在做那些小孩用的衣服和玩具,多可爱啊,我多想给他偷偷留一件,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没有了!”她的眼泪已经划过整个脸颊。
“爱娜,是因为你儿子吗?”
高延在一旁神情复杂,他摸了摸耳朵,我知道他想让我停下来。
“不知道!我们不是生来自由的吗,父亲!我们不应该是快乐的吗,我想去看看大海,我想去我儿子埋葬的地方,我想在夜晚的星空下奔跑,我想捉一包萤火虫送给儿子,可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她此刻正在痛哭,身体渐渐滑到了地上,房间里回荡着她沙哑的声音。
看到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感到腹中一阵郁结,我轻轻地擦掉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才发现原来我也会因为克隆人而难过。
“爱娜…安静下来好吗?”我上前轻轻抱着她,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跟林爱娜的会面以她的崩溃而告终,我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结论。离开前,我们正好看到工作间的场景,所有克隆人都面无表情的专注,配合机械将链条带上运送的半成品快速加工,有种奇怪的秩序感,他们仍然每天吃一粒胶囊,仍然对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电影、星空、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就像泡沫一样没有任何意义。结束后,我和高延在回去的车上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
开到我家楼下时,高延看着我欲言又止。随后,他凑到我面前,这张让人很有安全感的脸抓住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他想要干嘛,心跳却在此时悄悄加速,似乎在期待什么。随后他用大拇指帮我擦了擦嘴角的口红,轻轻说了声:“花了。”
“嗯,谢谢你。”我看向别处,不让他感觉到我的尴尬。
“怎么样?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你是在嘲笑我吗?”我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当然没有!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可以帮到她。”
“我没想到她会活在那么大的期待和痛苦中,那可能是一种本能吧,可是,我们要怎样才能把这种本能从身体里抽离呢?以她现在的状态,肯定不能通过评估的安全基准线。”
“那…返厂处理,就是销毁么?”
我没有回答。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内,在关掉手环内的通讯系统之前,高延发来一条信息:“别太累了,早点休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好像上面有我们要的答案。
此刻,我很想妈妈。我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跟林爱娜一样,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孤独一人活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上,害怕还没有好好的爱过,就失去一切。我的生活也有谎言吗?我会不会成为伤害别人的人?但是此刻,谁都没责任来告诉我答案,我任由眼泪从左眼流进右眼,接着又滑落到枕头上。这个凉凉的夜,我需要的不过一个拥抱。
我想帮她逃走。
这是我一夜思考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天,枕头上大片的泪渍让我意识到,我这个不爱哭的人可能把这几年来的眼泪都流干了。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给高延去了条信息。我昨晚想了无数个方案,怎样帮她离开,怎样伪造数据,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这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得下林爱娜。
高延暂时没有回复,如果我对他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现在我已经收到拓维公司发来的辞退信了。我们还有时间,在雇主下最后通牒之前。
这个周末,除了继续思考那晚的问题之外,我很想看看那部电影。平日里,我也常常钻进静仪的家,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就跟她一起宅上一整天,这是我最享受的时光。我邀请她看电影,她欣然答应,见面后除了八卦我跟高延之间的进展外,对于克隆人的事情,她兴趣不大。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电影了,很难找到合适的设备能读出来,我拜托公司技术部门的同事,花了好长时间才帮我转换成可以播放的格式。我俩窝在沙发里,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其实我食量很小,吃零食的习惯完全是跟静仪学的。
电影从存储器投影出来,我们很快被诗一般的画面和情节吸引了。两个小时过得很快,当林爱娜念的那段台词出现时,我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生来就是自由的……”
我转过头瞄了一眼静仪,她眼里涌动着泪光,让人忍不住想要给她安慰和依靠。
尽管我也因为这部电影而心碎,但想起同样爱看电影的张欣,我还是保持着一定的理智。她在里面看出了什么?她的自杀是因为某个真相吗?还是说以自己的死亡作为警示?林爱娜会成为下一个她吗?我不敢往下想。
电影最后,女主角勇敢地反抗父权,然后跟随丈夫开始了一场拯救黑奴的海上冒险。直到字幕滚动结束,我才意识到,我和高延此刻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并且,我们都不知道此次航行的目的地在哪。这种巨大的矛盾在于,我们努力维持着一种平衡,但同时,我们很可能是第一个打破它的人。要帮她,就意味着我们俩要背叛自己的事业。
那部电影我又回家反复看了两遍,“自由”这个词在我脑海中被烙下了深深的印记。仅从意义上看,它不应该被使用在那么决绝的场景中,它也不是在死前才敢发出的呐喊,它应该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词儿,它理应是每个生命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标榜,也不需要跟谁去争取。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把它放在代码词库中?
还有很多问题,我都不敢去问我的父亲。在他面前,我依然是一个乖乖女。如果可以,他希望用电脑程序帮我编写好完美的一生。生活中的闲暇时间,只要说是跟静仪在一起,他就不会那么敏感。我跟高延又悄悄见了一次面,这次是在中央公园。
早晨刚下过一场雨,公园里人烟稀少,偶尔有几只白色鸽子从草地的低空盘旋而上,高延的目光追随它们去到更高的天空,湿漉漉的云雾里像是藏着什么归宿。
在说了我的计划后,高延没有过多疑问,这应该是一件很疯狂的事,但我俩今天却特别平静。在这之后,他告诉我了一些事情。
高延的前一任警官叫陈尚东,他在高延的生活中扮演了亦师亦父的角色。高延拿出那个酒红色笔记本,说:“这是老陈给我的,他总是说,电子的东西靠不住,还是笔头让人安心。”
陈尚东除了是克隆人法案的最高安全执行官,还有一个令我想不到的身份——拓维公司的客户,他的妻子是一名替代人。陈警官在妻子死后用她的DNA克隆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她,但他没有选择为妻子植入他们共同生活几十年的记忆。
一切的爱,全都归零。
她死而复生,和他重新相爱,这个听上去浪漫到了极点的童话,在高延的讲述中,我竟然体会到了一种无奈和苍凉。但高延说:“我见过她,在拓维公司成功将她培育出来后,我跟老陈一起去接的,感觉很奇妙吧。在那以后老陈变得更加热爱生活了,连乏味的工作都无法从他身上夺走一丝一毫的活力,说实话,我挺为他高兴的。”此刻我终于理解了高延,在他眼里,克隆人可以被当作亲人。
“对他来说,算是一种救赎吧,而且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拓维的伟大之处…”我似笑非笑,“然后呢?”
“你说得对,老陈申请提前两年退休,他还说,他的替代人妻子帮他减少了负罪感…现在,他们应该回老家一起生活了。之后,我接手了他的工作……”高延一边说,一边用脚拨弄着地上的石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刚长大的少年。
“负罪感?”
“嗯,在安全执行官眼里,每个克隆人都是不稳定因素…虽然你们公司的返厂率不高,但是,他可能亲手抓过不少克隆人…”他把脚边的石子踢远了。
其实我对克隆人法案了解的并不多,但至少知道,“返厂”就意味着他们生命的结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高延也被这种负罪感包围,我希望,他的内心是永远澄澈而透明的,就像夜晚的星空那样干净。
我将伪造的一份电子文书传了给他,他可以用这个依流程带着林爱娜离开工厂。
行动那天,我在公司的一条要客通道悄悄等着他们。在约定的时间内,他们出现了,林爱娜穿着一件宽大的套头衫,跟在高延身后,她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我跟高延简单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一起迅速离开。我用我的ID权限把他们带到公司的一间操作室,这里是给克隆人灌入身份信息的地方,他们的序列号藏在右肩的皮下,要用特制的仪器进行扫描后才能看到。
林爱娜很配合,扫描之后,操作室的大屏上显示出了她在福山工厂的所有工作记录,最上面的一行用英文写着“暂停使用”。我希望这些复杂的程式和数字在她眼里只不过一堆无用的乱码,但她看上去还是有些紧张。我右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从未有过的柔和语气轻声鼓励着她:“别怕,放松点。”
高延站在一旁看着我,我多想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爱上我了。
我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跳动着,就剩这一步,要将她的序列号从系统中枢里全部抹掉,这可比转换老电影的播放格式难多了,还好之前见父亲在这里亲自操作过一次。
十几分钟后,KND73269应该自由了。
我抬头给了高延一个胜利的微笑,他也微笑回应我,这样的默契似乎经过了漫长时间的练习而终于让彼此都心生欢喜。
我们从操作室迅速离开,在去楼梯间的途中,有好几个穿着白色制服、带着口罩的工作人员从身边经过,我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和眼神,将他们挡在另一边。可能公司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克隆人事务需要解决,所以我们并未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到开车离开了公司,才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应该有多紧张。
林爱娜坐在后排,轻轻说了声:“谢谢…”
我回过头看看她:“先睡会儿吧。”
窗外的繁华世界并没有吸引住她的目光,我知道,她的整个世界都在内心里。很奇怪,为什么人类反而颠倒过来,执着那些易朽的表象,对自己的心却不闻不问。此刻,我竟然有点羡慕她。
高延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我感到心安。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们正慢慢接近我回忆里的最深处,那间藏在海边树林间的老房子是我中学前和父母生活过的地方。自从母亲离开后,我再也没回去过。我偶尔会想起那里像宿命一样蜿蜒的海岸线,在夜里海浪安慰沙滩的声音,还有我和妈妈留在一望无尽的海面上的欢笑。我那时以为,世界的尽头就在眼前。也许现在,海边那间大大的屋子里除了灰尘,只剩下离我越来越遥远的童年。
林爱娜可以暂时生活在这里,在她想好要去哪里之前,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应该非常安全。
屋子比我想象的干净,里面的摆设几乎没有变过,尽管有些细节我都已经忘了,但零碎的回忆还是如潮水般涌来,我在楼梯上摔下来过,我在厨房被刀割伤过,我和妈妈一起窝在沙发看电视,爸爸又买回来新的玩具……
如果,要我为自己编写记忆,可能根本无从下手,因为随机性和必然性中间永远隔着一道鸿沟,我不能为真正活过的人去编造我以为真实的记忆,就像谁都没法续写别人呕心沥血创造出来的故事一样。
高延从车上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食物当作晚餐,我们仨围坐在餐桌边,温馨的灯光让气氛忽然变得很不一样。我们畅聊着往昔的快乐和蠢行,屋里仿佛又重新有了生气,像是垂暮的安静老人终于迎来了多年后的归乡人。但林爱娜不习惯我们的食物,她需要胶囊。
她比我想象地健谈,似乎那次不愉快的会面、以及某些伤痛暂时都被她抛到脑后,享受此刻是最明智的。高延也很放松,他拿着面包的样子像是面对着满堂盛宴,嘴角笑起来的幅度是这段时间我见到过最大的。如果静仪也在场,今天会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屋里回荡着我们的谈笑声,但不久后,我感觉到远处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们,两个红色的光点低低的,距离地面很近,正在往餐厅这边慢慢移动。
我“嘘”了一声,指了指红点的方向示意他们看过去。
高延慢慢站起身,走到我们前面,似乎随时准备挡住一切危险:“先别动…”
林爱娜也变得紧张起来,小声说:“那…是什么?”
那个光点……我好像在那里见过,它如果出现在这里,那也许曾经是我记忆里的一部分。等它终于走出阴影区,我才认出来,它,是我的老朋友。
我看着它,喜出望外:“阿飞?!”
一只咖啡色的小贵宾狗从黑暗中跃出来,看见我们发出欢喜的“汪汪”叫声,又迅速来到跟前,围绕在我脚边转圈,它亲昵依赖的姿态让我感觉一直以来过于坚强的内心,在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柔软。
阿飞是一只电子宠物狗,它的核心技术同样来自拓维公司,是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它外观跟真正的狗没有任何差别,尽管身体里是金属零件和一堆复杂的电子线路,但是我对它的喜爱没有因此减少。
在我和父亲准备离开这里的那天,我们忽然找不到它了,我哭着上了车,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分开的感觉,在记忆里依然那么清晰。也许,它的程序里有一条设定是“保护好这个家”,在那时,它悄悄躲了起来,故意不让我们发现。
高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在这里这么久了,自己会充电么?”
“嗯,它有AI的。”
“它真可爱,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老去,多好啊。”林爱娜眼神变得温柔,同时又有些伤感。
我把它抱了起来,它盯着我转了转脑袋,像是看穿了我的一切。高延说,如果这些年它能一直陪我,我会比现在快乐很多,也许吧。
简单收拾后,晚上我们三一人一间房,我想,我们并不期待明天。临睡之前,阿飞跑去了高延的卧室。
不一会儿,它轻轻跳上床,拱了拱我的背,嘴里衔着一个笔记本,是高延的。在本子最后的一页,有一行工整的笔迹:睡了么?谢谢你做的一切,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希望你能像今天这样快乐。
我好久都没看过有人用笔写出如此好看的字了,突然很怀念那种古老的交流方式,我抿着嘴摸着那字迹,内心一阵温暖。
我该怎么回复他呢?阿飞?
“汪…汪…汪汪汪”阿飞的语音程序里只有一种叫声,但是他每发出一种声音,程序就会自动将其翻译成文字,通过它尾巴尖上的微型全息投影端发送出来。虽然人工智能可以让任何机械具备初步的人类思维和行为模式,但人类更习惯在它们不如我们的时候显示权威。
阿飞刚刚说:他肯定喜欢你啦,需要看看他刚写字时的情绪数据分析吗?
“不用啦,你这个机灵鬼!”
我在那行字下面开始写,有种多年不写字的生疏感:谢什么?我可不是在帮你,说实在的,我感觉你不适合这份工作呢……你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么?比如环球旅行?
高延:我也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我能做的,克隆人可能都比我做的更好吧,不想去想那么多了,对未来真正的慷慨,是把一切献给现在…那你呢?有什么愿望吗?
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哲学家~我想…像那部电影的结尾一样,跟心爱的人去冒险。
那我可以跟你许一样的愿望吗?
哈哈,好呀…其实,如果不是这件事,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过去的有些事情,怎么会同时让人陌生又熟悉,有种转圈的感觉,有种总在回头的感觉,有悲亦有喜,就像平稳行驶的车轮同时向前和向后……
我理解你的感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游荡,并不意味着有一个应许之地。我们所有的记忆都是时空阻隔的产物,这是你曾经的家,发生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从这段时光中获得什么。
嗯,我觉得我跟林爱娜有些相同的地方,只不过,人体可能有种自主选择的功能,天生懂得趋利避害,能将痛苦深深埋藏起来,直到遇见某个不可知的点,才让人重新去审视自身的荒谬性……
但你跟她也有不同的地方,你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人从某种意义上会比她更痛苦一些。
但我以前从没觉得……那你呢?你也知道真相,会痛苦吗?
有时会…但我遇见了你,就觉得不重要了。
嗯……
送你苹果会腐烂,送你玫瑰会枯萎,给你我的泪水。你喜欢电影,这部比我爸爸的爸爸还要老的电影,叫《永恒与一日》,我还记得这句台词。
我不要你的泪水,我想收藏你的笑容。
好吧…也许,《暴风雨》更适合说晚安。我们是如此一群人,梦想由我们创造,我们卑微的生命,身边是一场好眠。
好梦。
晚安,早安,午安,晚安……
阿飞来来回回在两个房间穿梭,似乎还不累。这样的对话,让我第一次有了一种遇见灵魂伴侣的错觉,也许对面屋子里的人是不真实的,而是我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是错误记忆的排列,人总是还没真正拥有,就开始害怕失去。我一直相信,我们不可能找到别的归宿,除了自己,但也许,有时自己就是藏在另一个人身体里的。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空,那是无边星辰的游舞,我感觉静静星河里有一双眼睛,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把我们的烦恼和孤独全都收编。临睡前,我把笔记本放在枕边,让阿飞窜入怀里,我知道,一场好眠正等着我。
早晨发生的事,才让我发觉昨天的美好是那么真实。
林间降了一层薄薄的雾,我们各自准备着,林爱娜要在这里住一阵子,然后去往另一个城市,我和高延只能先回去,能确定的是,我们都向往另一种未来。
一阵门铃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默契的宁静。阿飞叫了起来,我推开门,是父亲,他站在门口,像是家长抓住了犯错误的小孩,眼神略带担忧和责备。我没敢说话。不到0.3秒,阿飞就扫描识别出父亲的样子,一下子扑了过去,像昨天见到我时那样亲昵,父亲抱起它,轻声说:“你还在这里…”
“爸,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怎么,不欢迎我回家吗?你说你住在静仪家……为什么要骗爸爸,你到底跟谁在一起?”父亲边说边往里走,我瞄了一眼上面的房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即将发生的会面。
“您先回答我的问题!难道…您在我身上放了跟踪器吗?”
高延和林爱娜循声下来,看见父亲后,每个人都有些尴尬,所有的疑问都等着我来解释。
“是阿飞发来的信息。”父亲淡淡地说。
我看着阿飞,它圆溜溜的眼睛也盯着我,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骗我的。“我…带朋友来度假……正好想起老房子的风景不错,不可以吗?”
“好了,假期结束,跟我回去吧。”父亲看了看他们,好像当他们并不存在。
“可是…”
父亲拉起我就往外走,我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就不得不以匆匆的背影作为跟他们暂时告别的致意。
上车前,父亲把阿飞交给我:“这次带它一起走吧。”然后用余光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高延,神情严肃。我知道父亲很想了解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但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并不在于此。
两边的风景飞快往后倒退,尽管我知道很快会和他再见面,但还是有些难过,我回头望向远处,高延的车保持远远的距离跟在后面,他永远知道最让我安心的方法。“那个产品出了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要和它偷偷见面?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怎么就不听爸爸的话呢?”
我惊讶于父亲的专业度,他都没有仔细观察过她,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产品没什么问题,只是一个退休了的克隆人,我只是好奇而已,看能不能在她身上找到工作上新的突破…”
“小晴…我已经帮你递了辞职信,我不想你为了这工作牺牲太多,你应该好好享受生活,爸爸这么做全都是……”
“爸爸!您说什么?您……到底是把我当成女儿还是囚犯?!这些年来,您做的每一个决定,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没法承受父亲所谓的对我好,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爆发了,然而群山听不到,他也听不到。
“我们回家再说……”
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我任凭眼泪往下掉,阿飞把头埋在我的肩上,不时发出“嘤嘤”的声音,尾巴上弹出全息投影,显示着:我不开心。正好,如果一切如父亲所愿,我很快就可以去冒险了。
公司一如往常,林爱娜的成功逃离对我和高延而言是一场小小的胜利。杨总看了辞职信,他没做任何挽留,我也不想再解释,就这样吧。
静仪还是发现了我的情绪变化,我提起了跟父亲关系紧张的事,她告诉我那支口红就是父亲给她,让她当礼物送给我的,有这样一个细心的爸爸,真让人羡慕呢。听到这话后,我立马翻出包里的口红,使劲晃了晃,里面发出微微的声响,将它砸开后,里面有一个微型跟踪器。不解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将口红碎片和跟踪器放在父亲的工作台上后,我决定要做一些更疯狂的事。
林爱娜适应人类的食物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准备为她偷走足够的胶囊。我花了几天时间打探胶囊生产运送的流程,在公司大楼的负三层,那里基本上都是机械化操作,工作人员很少,其他部门的人更没有权限进去,而且,胶囊的制作对外保密级别很高,跟记忆代码差不多重要。
我悄悄在出口观察,公司隔一周会将生产好的胶囊运送出去,通过中转站把这些克隆人的食粮分批运往各个客户中心,最后再分拣,按需求订单送到克隆人的雇主那里,对克隆人来说,胶囊就意味着货币。
我计划好了。
等到公司出货的那天,我和高延碰头后提前去到了中转站,这时夕阳刚下山不久,深蓝色的夜接管了这座城市。几十分钟后,有拓维标志的卡车出现了,高延将车停在路中间,我坐在车后排,戴着口罩,头埋得低低的。卡车被迫从自动驾驶转为手动,紧急刹车后,车里下来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中年男人。
高延出示了全息电子证件:“你好,我是安全执行官高延,你车上的东西是什么?”
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说:“警官您好,这是拓维公司的货,克隆人用的。”
高延打开手环上的射灯,照亮了车体:“嗯,拿一箱下来。”
中年男人面露难色:“您这是…”
“我刚刚带走了一个克隆人回去调查,”他指了指我的方向,“在调查期间,她需要食物。”
“这…每一箱都是标记好的,不能出差错呀,再说,她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
“当然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接受调查,最近有很多都出了问题,如果不是情况比较复杂,我也不会到中转站直接来取货了。”
“对了,最近出问题的那批克隆人听说也要返厂嘛,高警官你也用不着这么上心不是?返厂的产品越多,我们的货也越多嘛……”
高延瞬间紧绷起来:“你…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嗳高警官,没别的,就是说,如果车上那位是KND系列的产品,那咱就不用浪费了…”
高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双手有些发抖:“车上这批货……是什么时候做的?”
“前两天嘛。”
“你帮我看看,这两天返厂的,有多少序列号是KND的…”
“高警官,这不太好吧……”
高延在他手中放了一叠钱,他咳了一声,左右看了看,然后拿出兜里的折叠平板查了起来。
“最近这几天,KND系列的没有,但有一个是没有任何序列号信息的,依旧被归类到KND里了…”
高延抢过平板:“给我看看!”
我在车里远远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态和语气,感觉时间过了很久,按照计划,我们应该要不了十分钟就能顺利离开。
高延看着平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接着,他的手放回自己的衣兜,然后掏出了一把手枪,指着那男人的额头!我瞬间傻了眼,那男人也一脸诧异和惊恐,我看不到高延的表情,直到他眼中带着懊悔和怒火押着那人上了我们的车。
“你在干嘛?!”我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现在回拓维。”
“到底怎么了?”
那男人惊魂未定:“警官,我…我没犯法吧?”
高延一言不发地上车启动自动驾驶,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没拿走胶囊?我不敢问,他的样子第一次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车子驶回公司,高延让那人带我们穿过各种关口去到了负三层,通过了一扇金属门后,我们站在胶囊生产车间的窗口处。
我们看到了一生都难忘的画面。
这里比普通的楼层要高很多,冰冷的机械车床占满了大部分空间。但跟其他工厂不同的是,映入眼帘的不是灰灰的金属色,而是血液的鲜红色。自动机械正将链带上方运来的赤身裸体的死亡克隆人割开,然后再剥去外皮,高速转动的齿轮继续切割,最后放入下方的一个池子般的容器里。
克隆人吃胶囊,胶囊来自克隆人。
我们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宁愿把它当作一场恶梦。我瘫倒在地,有些生理不适,看见高延的手紧紧握住枪,头上渗出一层汗珠,我担心他下一分钟就会扣动扳机。
我想象不到这里发生的事持续了多久,我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种创造,但没想到,创造竟然是为了让一个群体更好地走向牺牲,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喂养着自己的同伴,周而复始,周而复始……而我们每一个跟此有关的人,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几天前,林爱娜就死在这里,没有意外,是父亲把林爱娜的情况报告给公司的,他越过了安全执行官,直接下达了返厂的指令,因为按照规定,她绝不应该出现在哪里。
没错,是我害死了她。
有的时候,你拼尽全力想挽救的,却在某一刻被告知,命运就是如此,你改变不了任何事,而到了最后,可能连自己也得搭进去。
林爱娜的死就像多米诺骨牌中第一个倒下的,一个一个也许还会接踵而来,直到引起一场雪山崩塌。我这时才明白,真相和揣测的真相,是两个各自精彩的平行世界,来不及质问,来不及愤怒,谁都没有责任告诉我答案。
我不记得那晚之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面的几天我像个行尸走肉般活在真空里。直到我木然地来到静仪家中,才仿佛恢复了直觉,我邀请她看一场电影,她什么也没问,我什么也没说,投影屏幕里喧闹的声音让我可以显得更自然一点。只是快要流眼泪的时候,我就倒在她怀里,她轻轻摸着我的头,像我安抚着阿飞那样。
我同样不知道高延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在我邀请他一起为林爱娜举办一场葬礼的时候,他答应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参加葬礼。
在上次我和他见面的中央公园里,天气阴沉得就像我们的心情,我把她记忆代码的芯片放进了一个小木盒里,希望这里的土壤可以容纳得下她一生的记忆,最终和这甜美而又残酷的世界融为一体。
阿飞站在我脚边,望着芯片,就像望着自己的食物,它对电子机械类的东西有种天然的好奇,这是天性。
但对林爱娜来说,那是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是灵魂,是刻进骨子里的过去。没有墓碑,就用喧嚣的风代替,没有墓志铭,相信黑暗会书写好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亲手将自己埋葬的感觉。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高延问我。
“不知道…”
他的眼神坚定:“我要把那些事公开出来,你…要帮我么?不用着急回答,我知道你的爸爸是…”
“高延,我今天有点累了……改天吧…改天…”
那天之后,我距离“雪山”越来越近了。
我跟父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跟他提了胶囊的事,他苦口婆心的解释也没办法获得我的原谅和理解。
我只想离开他,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我独自回到了老房子,从现在开始,任何地方都只是我的中转站。我一个人在家看了那部电影,《永恒与一天》,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当你发现一切都不重要的时候,你重新拥有了一整片天地。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阿飞陪着我,足够了,但不可否认的,我有点为他担心。
我望着外面的星空,跟那天晚上的没什么差别,而摇篮和坟墓也没有什么差别。原来,宇宙是没有付出的,没有收入,没有盈余,也没有亏损,它在某种程度上的不可知,来自于我们自身的有限。
我想去看看妈妈的坟墓。
如果说因为时空交错而有了记忆的坐标,那我在这坐标上显然不知道该向前还是向后。我不记得了,她被埋葬到了哪里。还好,阿飞很擅长这类事。它曾是这家庭中的一员,它眼睛看到的一切都以影像的形式存储在了身体里。
那是一条幽静的小路,微微吹跑了耳边的头发,阿飞走在前面,我试着回想自己当时的心情,像是身体里的骨头被生生抽了去。想想曾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准备接受来自所有人的爱,直到最亲的人离开那一刻,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生的意义,就开始恐惧死亡。
我们顺着这浅浅的车辙往前走,青草没过了我的膝盖,小山坡的风光像是一个终点。妈妈的骨灰被埋在山顶那棵矮矮的树下,她成了这棵树的养料,如果宇宙中的能量是守恒的,她会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吧,在我看不到、听不到的空间里,自在安详地活着。
我摘下一片叶子,上面的纹理透过光线清晰可见,轻轻嗅了嗅,有股淡淡的清香。想在这里种上一片花海,将银河挂满树梢,想让每一寸土壤成为俗世中的乐土,祭奠不为了祭奠,而是庆祝。
我想在这里一直呆着,以为终于有时间去想想很多以前来不及想的事情。直到阿飞“汪汪”地叫了起来,才打断了我的片刻宁静,它的意思是: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汪汪——汪——汪汪(一枚金属的,可能是芯片)。”
“芯片?这里怎么会有芯片?”
“汪——汪汪——(要我把它刨出来吗)?”
“嗯。”
那枚芯片藏在地下半米处,距离树根的位置不远,满身泥土的阿飞衔着芯片向我邀功,可能我的表情并没有让它得到期望的情绪数据值。这是拓维公司储存记忆代码的载体,我见过成千上万个,绝不可能认错。
它出现在这里,至少意味着,跟一个人的死亡有关,或者说跟一个克隆人的死亡有关。眼前的矮树,忽然让我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此时,无数个疑问如海潮般向我袭来,我感觉头顶上有一层天花板,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得着。我想起了陈警官和他的替代人妻子,难道,连我的母亲也是替代的么?
A、C、T、G,这是DNA基因序列中的四种核苷酸,这四个字母任意排列而组成的螺旋体,有90亿种不同的版本,是每一个人类在宇宙中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我们的产品是真实人类的副本,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染色体上有一个特殊记号。
在下山回家的路上,我紧紧攥着那枚芯片,沉默不语,只希望这一场宣判来得稍迟一些。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仔细看着那枚芯片,如果眼光有温度,那它肯定已经被灼透了。良久才注意到枕边还留着高延的酒红色笔记本,里面的对话现在看起来会让人脸红。我忍不住往前翻,笔记本前半部分记录了他的工作内容,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见了些什么人,还有些零散的生活片段,诗句、菜价、地图……他活得那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疼。
阿飞看了看笔记本,又歪着脑袋盯着我,他不在对面的房间里,傻瓜。
“阿飞,你能读取这张芯片吗?”
“汪——汪——汪(可以,但我需要升级系统才能做到)。”
“我是否有资格为你授权升级?”
“汪(有的,我的主人)。”
阿飞的程序升级需要不少时间,我也需要一场安眠。它蜷缩在角落里,那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见它睡着。
他们找我快找疯了吧,走之前我关掉了所有的通讯设备,高延等待的我的答复,爸爸丢失的我的下落,都等到黎明到来后再说吧,明天我将要离开这里。
那晚,我梦见自己和所有遇见过的人们乘着飞船抵达了银河边缘,像一场期待已久的冒险。看见远远的地球发出微弱的光芒,渺小得宛如一粒细胞,周围的那些群星不过是它不断复制自身的产物。于是,我们有了无数个目的地,我想把无限的时空包裹成一枚核桃送给船上的人,我想在自家宇宙门口放上一朵玫瑰,我想欢呼,我想流泪,我想遁入黑暗再照亮黑暗,我想要重新活过,然后重新死去,想让这语气胜于词义。
梦里的景象让我身体里的血液接近沸腾,直到清晨的霜降让空气变得冰冷,才意识到今天还有很多路要走。阿飞已经升级完毕,它随时可以读那枚芯片了,我从床上坐起来,顿时感觉一阵寒意从皮肤往骨子里钻,以前以为人是一个容器,盛着欢乐和悲哀,但人更像导管而不是容器,如果是的话,这血液为什么会冷下来。
“汪(早安)!”
“早安,阿飞。”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给它。
我打开手环里的通讯系统,一堆资讯和信息占满了全息屏幕。我点开父亲的一条视频留言,是7个小时前发来的,画面里他一边匆匆冲出电梯,一边录下这段话,着急又懊悔的样子让我有些难过:“小晴,你又消失了是不是?没关系,爸爸知道你在哪儿,放心…有些事,我会慢慢跟你解释的……”我还注意到一条新闻,视频里,拓维公司运送胶囊的中转站正燃起熊熊大火,就是我和高延上次去的地方!
我捂住自己的嘴:“难道是他做的?”
我同时为他和父亲感到深深的担忧,有种平静的水面即将迎来暴风雨的预感。我接着点开高延最近发来的一条留言,视频里的他多了几分疲惫,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钟晴,我现在在老陈这儿!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我们有些新的进展,我把这里的地址发给你,千万不要被其他人知道了!当然…如果你愿意来的话……”
不得不承认我太爱他的勇气,他在我眼里成了一个自由与正义的斗士,在这个人人沉默的时代,他却敢放声高歌,但我既不希望他卷入任何纷争,也不愿意看着他落寞退场。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东西,和阿飞一起离开这里去找高延。车子里播放着我喜欢的音乐,谁都不知道下一站有什么在等着。
我们前行的轨迹被前方长长的道路吞没,不确定这是放逐还是流浪,干脆,让该来的一起来吧,我把芯片交给阿飞,它立马明白我的用意,摇了摇尾巴然后将芯片插入它腹部的接入口。
我死死盯着前面,余光已经看到它尾巴的投影端口开始投射出画面,“以64倍的速度播放。”我没看它。
“汪(收到)!”
它蜷缩在座椅上,尾巴微微翘起,那方全息屏幕框里,是一个人的记忆。
是我这20多年来的记忆,每一刻,都那么鲜活。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任由所有情绪在身体里游走。等稍微恢复过来后,前方的路在眼里变得模糊起来。
我猜错了,呵呵,错得离谱。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那我已经明白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敢告诉自己啊,我曾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的灵魂不知道从何而来,我以为的自由不过一场幻梦。
我是一个没有序列号的克隆人,是第一代钟晴的替代品。
此时,我感觉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被标上了那个特殊记号,完全不一样的A、C、T、G……
真相是荒诞的,荒诞得像排着长长的队,领着少少的糖。出色的景物消失于两旁,眼看着放逐变成了流浪。距离高延给我的目的地,不远了。
我在脑海里重新将所有细碎的逻辑拼凑完整,像是有一个公式,最后计算得出的结果,带着令人窒息的矛盾,却又牢不可破。
那棵树下有两个人的骨灰,真正的钟晴也死于家族遗传病,陪伴他们长眠的,是我的芯片,也是父亲同样想带进坟墓里的秘密。而我拥有的记忆不过是父亲从钟晴大脑中复制下来的,然后再删除、改写,变成全新的代码,注入到我这个新的复制体当中。
我书写过的痛苦,最终,回到了自己身上。
父亲肯定不会知道,有些过于痛苦的记忆会自己从基因中苏醒过来,那些我快要忘了、遥远得像梦境的画面,像种子一样慢慢破开土壤、接近阳光。不过,作为记忆编程师,我与父亲不同的是,我为克隆人创造痛苦,而他却删除痛苦。他比我高尚多了。
这,就是压倒“雪山”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道路渐渐分成了两条,都各自通往一个目的地。尽管胸口像灌了铅一样闷得生疼,我还是努力让自己在阿飞面前像个正常人类,我更改了地图导航的方向,往右边,是大海。
海风吹在脸上,倒让我有些释然,从我们出生的子宫,到埋葬我们的大地,时时刻刻,近如尘埃、远如星云,在一呼一吸间,万物都和我们自身紧紧相连。也许明天,我会和他一起去为正义而奔走,也许今天,我就会独自熄灭。
海滩就在眼前了。
车停了下来,我拿出他的笔记本,写下了一些没法亲口说出的话:
“高延,我这个最喜欢编故事的人,到这里已经编不下去了。
无论讲什么故事,我们依然像无人驾驶的生命体,始终活在自己过去的轮回里。也许我曾经拥有过几百次的人生,但最后不得不抛弃掉拥有的一切,重新归于虚无。很庆幸能够遇见你,也幸好,在你发现真正的我是谁之前,我就将这一切结束。
原谅我吧,好吗?
愿你在看见影子之时也能看见光线,身在剧场之中而尽知剧本。
钟晴 字。”
盐里面一定有某种神圣之物,它在我们的眼里,也在大海里。还好,这里的海岸线也像宿命一样蜿蜒,海浪依旧安慰着沙滩,一望无尽的海面上的欢笑如往昔一样起起伏伏。
“我们生来就是自由的!父亲!”我终于可以不顾一切地哭啊笑啊,朝着大海尽头放肆地大喊,一遍又一遍。
模糊中,我回头看见高延的身影向我走来。
是幻觉还是真实,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生中,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时间永恒地停留在此刻的愿望,我愿意忘记之前所有的记忆,而仅仅保存这一瞬间。海岸上,群星洒下的光芒将我们淹没,没有别的终点,我们就是彼此的归宿。
月光下的海浪不断翻涌,我从唇语中读懂了他的话:“安静下来好吗?钟晴……我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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