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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头》与一些杂谈:在无意义的世界中寻找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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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26 10: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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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不论质量如何,这世上的电影大概可以分成两类:有一种电影让不少观众头疼,但颇受影评人的欢迎。就是那种导演并不总是“说人话”的电影。故事优秀,手法简单的电影注定有更广泛的口碑和更好的票房,但很多电影偏偏和你玩拧巴,就不这么拍。


另一种可就正好相反了。给这种电影作解读难免“为赋新词强说愁”,因为它拍出来压根儿就没什么可解读的。比如七月初的票房黑马《我不是药神》——它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但胜在故事优秀,演技精湛。围绕电影产生的讨论多是在故事上,电影本身反而没什么可说;再比如最近刚上映的《西虹市首富》——撇开一堆笑点不说,强行绷着脸批判一番,未免不够风雅;再比如漫威系列——不是黑漫威,人家把情节模式和拍摄手法都凝练成严格的定式可没那么简单——解读一部就是解读所有(最近一次让影评人集体高潮的还是《黑豹》中的黑人男主角);有些则令影评人压根无从下口——难不成搬出女性主义电影理论来解剖国产可怕片《笔仙》系列中的女鬼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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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部8分的电影和这部3分的电影都鲜有可供解读之处。

这种分类法把影评人的位置于中心了。我倒无意将影评人置于“自绝于人民”的地位,这毕竟又不是什么高端人群。姜文的新片里不是还把这群人好一顿作践么。问题是,在一个人人都能自由地(OK,相对自由地)通过各种渠道欣赏电影,并自由地(同样是相对自由地)发表自己对电影的看法的时代,为什么我们仍旧需要影评人?


抱歉,因为本周的影片太短,所以不得不说点凑字数的东西。上面的问题留作下述。接下来推荐的这部科幻短片《废头》是一部定格动画,由日本的定格动画爱好者堀贵秀以一人之力历时4年时间打造,风格主打阴森、压抑、猎奇,颇有几分黑色幽默的味道本片只有三十分钟,不妨先移步B站欣赏(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14704215?from=search&seid=9408469086971604851),回头再来看乏味的长篇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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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动画的历史又是一部长篇大论,在这里不展开论述。值得注意的是,定格动画的形式使得其中人物形象夸张而笨拙,这固然适合表现一些子供向的题材(如《阿凡提》、《小羊肖恩》),但这种笨拙的特点稍稍佐以加工,就能营造出阴森怪异的氛围。说白了,表现傻瓜栩栩如生,表现僵尸栩栩如死如果一个故事与合适的表现形式相结合,便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废头》就是这样一部短片。很多人看完之后评语只有四个字:不明觉厉。的确,它的场景制作美轮美奂,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人之力;但谈起故事,大概只剩下莫名其妙。情节很好理解,三十分钟里,肩负着为人类寻找重要基因样本重任的主人公在全片中只做了如下两件事:掉头——逃命——掉头人物形象也没什么好挖掘的,整部影片连句像样的台词都没有。怪物的形象也说不上太出彩,除了神似异形的设计之外,大概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根又粗又长甩来甩去的...嗯我认定那只不过是一条尾巴。就是尾巴。至于它们和下层的其它生物们究竟如何共存,这一点掘贵秀先生也未曾交代清楚。


以上是“不明”的部分。而如果认为“厉”就是“这个人独自搞了这么多东西,估计能拿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吧”,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浪费了自己人生中宝贵的三十分。尽管情节隐晦,意义不明,但这不意味着这部电影拒绝人们的解读。事实上,它仍旧有着充分的阐释空间。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在场景搭建上所付出的努力。可以说,一半以上的心血都用在设计这座巨大的地下迷宫上了。按照故事推进的顺序,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有如下四层空间:


上层空间:可以看到蓝色的天空。从片头字幕的叙述中我们得知,人类就住在这座水泥丛林的尖顶处。他们获得了长寿,但代价是逐渐丧失了生育能力,因此不得不到地下世界中寻找基因样本。没有多余的叙述,主人公接受了任务后,便立刻出发,纵身从平台跃向黑暗的地心世界。


下一层空间:居住着像是木乃伊一样的人形生物。主人公在向下层降落的时候,吃了它们一发RPG,被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个机械脑袋。


下二层空间:是故事发生的主要场所,即鼹鼠一样的三人组、博士和那些异形生物们生存的巨大水泥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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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影的叙述中我们得知,在经历过一场与“克隆体”的战争之后,人类得胜并将克隆体们赶到了地下。其中的异形生物大概就是所谓“克隆体”了。主人公的身体遗失了,废头被三人组当成宝贝捡回了博士的研究室。他在那里重新得到了自己的身体,但也短暂地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当他终于回想起自己的任务时,便立刻逃出了研究室,开始了下一轮逃亡,结果被异形虫轻易扯碎。


下三层空间:片尾处主人公的葬身之地。他的头颅掉到了这里之后,被另外一人拣起。这个人的样貌更像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但影片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


一切似乎陷入了无限的循环之中。这种层层相套的开放空间有几分像日本漫画家贰瓶勉的作品《Blame!》,而意义却截然不同。它预示着故事没有任何可能的尽头,就像那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的故事一样——严格来说,这已经无法称之为故事。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片中人物的行为动机,或者说目的。



主人公行动的目的似乎说的很清楚了,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最极端的一个疑问:当主人公找到自己所寻找的基因样本之后,他究竟该如何回到地面?他不得不靠纵身跃下来到达下层空间,这意味着原本就不存在连接几层世界的道路。影片开头的纵身一跃,似乎已经将这趟有去无回之旅程的荒诞属性暴露无遗


在故事发生的主要场所——下二层空间里,这种荒诞性质更加鲜明。一开始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三个黑衣鼹鼠人似乎扮演着更夫之类的角色,但这个世界里看不到其他的居民,只有游荡在水泥通道里的异形怪物。没人知道博士和他的助手们究竟在这里干些什么。没人知道异形怪物是从哪儿来的。甚至没人知道这层空间究竟是因何而存在——它除了迷宫和水泥之外一无所有。在这一层空间内,似乎所有生命都是在凭借本能毫无目的地活着;讽刺的是,象征着繁衍之希望的基因样本也在这里。


由此,你可以在无休止的奔跑与追杀中解读出文明/秩序/机械理性与野蛮/无序/生殖本能的碰撞;你也可以读出卡夫卡《城堡》的当代重写。总之,这样一部完全开放性的短片,意义不在于揣摩作者试图告诉我们什么,而是在于我们如何解读主人公的历险,如何从无意义中解读出意义。“不明觉厉”算得上是一种评价,但算不上是合格的评论。



最后说回开始的那个问题。影评人存在的意义并非帮观众看明白这电影想讲什么,也不是写些诸如《本周还有这些院线好片你不可错过》或者《三分钟帮你看懂烧脑大片盗梦空间》之类的东西。他们应该做的,是通过电影批评这种与电影同时诞生的艺术,为观众提供尽可能多的崭新的视角。而对于大多数并未受过专业训练的观众来说,这种辅助就显得尤为必要:毕竟,人人都爱张国荣的盛世美颜,但从《霸王别姬》中看出贯穿80年代的“历史写作”脉络则并非易事。


那么,我只是想看个电影放松一下,是否有必要解读出这么多有的没的?或许没必要。把电影仅仅当成满足较低层次愉悦需求的工具谈不上庸俗,没必要横加指责。但我更愿意用经济的角度解释这个问题:同样花八十元买一张电影票,同样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你从一部电影中能解读出不同层次的意义,那么你至少要比“看个乐呵”的观众要赚到。更何况,放弃自己评价电影的权力,而把自己的审美完全交给大V们托管,其实也是件很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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