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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活在两半时间里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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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5 10:34: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
        一连几天,范毓文都遇到了那个女孩。
        那是在2037年的春天。每次遇见都是在大换班的时候。
最初一次是在一个清晨,范毓文刚刚从一家夜宵店出来,那个女孩则正走进隔壁那家早餐店。扭头关门时他无意中瞥到了她。女孩步速急匆匆的,马尾高高翘着,随着推门动作一晃一晃。她的侧脸好美啊。小麦色皮肤,脸颊上晕开一团粉红色像能跳动一般。她长得像常出镜的一位00后明星。范毓文从她演的一部青春剧就迷上她,一直到她人到中年。
但那时他的意识模模糊糊的,好像正从温热的食物里漂浮起来——每次吃完夜宵都是这样。所以他只对她那时的侧脸留有记忆。她好像穿着一件淡绿的春季羽绒服,里面套着白衣,口袋里还别着一个T形帽。但都不清晰。那个清晨他就在一如既往的模糊中走回寝室,倒头便睡。
几天后的黄昏时分,他第二次碰见了她。那时他正在医院旁的终端亭里哒哒哒地打字,做上班前准备。她走进来,挽起衣服,细长的小臂让机器上的一道红线扫了一下。在刺耳的“滴”一声时,他瞥向她的侧脸,停止了打字。
“你是哪个科的老师?”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手术室。”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呢?”
“哦,我是肿(瘤)内(科)的。”
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她首先骂他为什么喊老师,多显老。他则说内科系统管护士都叫老师,尤其他这种底层住院医更不敢怠慢。她边笑边也开始噼里啪啦打字,同时催促他赶快干活儿,别迟到。
她也没办法聊很久了,范毓文一边想一边瞟向天空。夕阳好像是橙红色的,但他判断不了,因为终端亭玻璃罩的颜色几乎相同。橙红色映照着橙红色。然后,她的意识慢慢模糊了,语义中断起来,眼神透出无神。最后她又露出小臂扫下那道红线,就告辞了。
那天的范毓文心思涣散,连小雨都注意到,吵着要给他诊断诊断。小雨是在门诊和他搭班的AI助手,负责问诊查体量血压,当然还有给出诊疗意见。范毓文的工作则是靠在办公椅上纠错。好像他才是助手。
但那天他靠在椅子棱上的脑袋里全是那个女孩。先是进来个罕见病患者,小雨转头望向他,电子眼闪出一行小字“从知识库无法得到结论”。他惊起,又重新问了遍病史。之后小雨竟故意记错主诉,又眨出一行小字问他有没有问题,他说当然没问题。等病人出去,小雨马上把声音调成北京尖嗓:“你们家CODE被你忘到脚后跟儿了吧!”
CODE是这家医院的准则,小雨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跟他喊的。
可之后几天,那个女孩还是常常出现。在医院前稀稀拉拉的人流中,在医院电梯和AI病历车进进出出的时候。要么是清晨,要么是黄昏,两人里总有一个晕晕乎乎的。几天之后他下定决心,要去认识这个姑娘。
那天清晨他和小雨老师老师地哀求半天,提前半小时溜了出来,到那家她常去的早餐店等她。过了一会儿那团淡绿色的身影出现了,正中挂着一个朝霞般的微笑。
“你怎么跟这儿蹲着?”女孩问。
“嗨,我不是正好来吃个夜宵嘛。”范毓文答。
“您都是来早餐店吃夜宵啊?”
范毓文早有准备,他说想换换口。其实他从没在这个点儿往肚子里填过豆浆油条。但那顿饭他吃得很舒服。和女孩聊天的当儿他忘记油条的酥脆和榨菜丝的咸爽,豆浆把它们一并冲刷下去,他只记得那股温热感,这和夜宵的牛肉汤面没什么区别。之后两人互留了微信。女孩的笑容逐渐加深,她的表情好像能提示早晨到来,也有昼夜节律。她告诉范毓文她叫许杨,现在还是实习护士,干几个月干得好才能转正,所以也算是个“学生”了。
2
        微信的过程却不顺利。一方面总隔着12小时回复,另一方面范毓文一直琢磨不透对方。他琢磨的核心问题是“她到底有没有意思”?聊天方面范毓文不惭愧地标榜自己为中老年司机,但许杨总能一一避开他。比如问及“你这么累男票怎么办……”,她便反问“住院医比我们累……”;问及“以前谈过几个?”,她只回复一个阿拉伯数字“2”;问及择偶标准,她就打来一串连珠炮的描述,细到喝什么酒抽什么烟去哪里吃早餐夜宵。更绝的是,有些特点好像照着范毓文说,有些好像照着他反面说。
这就让他很苦恼。有次他正和李淑柔在时租房躺下准备亲热时,眼镜震两下弹出许杨的消息,他便了无兴致,灌口咖啡、到窗边、点烟。那条消息扇形展开在眼镜上方,蓝莹莹的,李淑柔嗤笑声,径直搂住范毓文的肚子,顺着腹直肌腱划向下摸。但范毓文拿开了她的手。
“嘿,姐姐我着了你可就叫不醒了。”
李淑柔嘴里嚼出几个脏字后,往睡眠舱的蓝色液体里一埋,呼噜连天。
范毓文抽了一根便停,让自己在余烬中再沉一会儿。此时脑子里的许杨就如这烟雾般流动着、萦绕着。他脑子里没有李淑柔。她其实也不叫李淑柔。她选的是对其他用户隐藏真名。那是她的网名,代表“淑女般温柔”,但更像是她向往的彼岸。她性格泼辣乖张,正好适合2037年盛行的不婚主义。2037年性爱变得更加便捷。2017年一种“时租房”的模式获得不起眼的pre-A轮融资,让开钟点房变成像点外卖一样简单。后来公司加上了身份证实名认证。但谁都没想到,借助实名制这个软件的社交功能发展起来。用户根据对方主页自由选舍友,如果对方同意就直接匹配成功、加好友。逐渐它就替代了很多款传统交友软件。监管方面,你没法说清在里面用户会做什么,可以是一起自习、打游戏、小组讨论。而且提前登记身份证了,所以没法管。
而且,所谓空间的共享是大势所趋,也不该管。结果就是,结了婚的很多又离,没结婚的干脆不结。
李淑柔就是他的一个“舍友”。他其实维持着七八段这种关系,但李淑柔是他每次最先想到的一个。她比他大接近一轮,却总以姐姐自称。和众多玩时租房的女人一样,她也是失业状态。大概7年前丢了律所的工作,最初还去维权活动贡献热血,后来便习惯上领通用工资的生活,靠做乐器相关的兼职和时租房APP来打发时间,总拽“人生何其短,不如乐其哉”。她主页相册有几分“风韵犹存”的感觉,实际情况呢,也绝不含糊。她原来练过舞,身段柔,总能像蛇一样把他勾来绕去。她的花样也多。见面第一晚她就说自己有八种“神通”,对应着八种游戏,都和身体剥夺有关。前五种是五种感官,都要用药丸。起初他不敢,后来便欣然接受。想想自己一身穷学生气,更重要的是,这方面男人怎么能先怂。直到最近的第七“通”,她把他五花大绑说要开发潜意识,他都待宰羔羊一般。
但给他印象最深的是第六“通”。吞下药丸后她一脸神秘地说是能剥夺“第六种感官”。如果真的相爱,这种感官剥夺后,会明显感到空虚。两人吞下去后满怀期待地对视了半小时,血药浓度开始上升。之后平躺了一小时。空气凝滞着,什么都没发生。某个瞬间他们同时放声大笑,而后如常地缠绵起来。
再见面李淑柔又带来了药丸,骂骂咧咧说上次朋友不靠谱,俩人必须得泡在睡眠舱的平衡液之后,再吃。范毓文想想,说“万一又像上次一样,耽误老子睡觉”,便摆手拒绝。李淑柔神情一下落寞起来。但范毓文不想做这个测试。他总觉得自己对李淑柔处在爱与非爱的边缘。李淑柔呢?他也不知道。他还至今不知道她的职业,她的名字,她有十个还是十一个“舍友”。所以也没办法去多关心什么。
许杨给他发微信那晚,他抽完烟之后在李淑柔的呼噜声中走出去,许杨的微信他想不出来怎么回。
“哈哈老范,今天听同学说交个不同时间里的朋友,还不如直接交个国外的。想想咱俩这还真不是个事儿。”
第二条是:“嗨,我想太多。咱至少也高级笔友吧,而且还能天天碰上。”
3
范毓文听出了她话里的拒绝,“笔友”两个字狠狠扎中了他,甚至也动摇了他心里朦胧的念想。
从时租房出来后,他开始到外面晃荡。他心里反复盘算着应该怎么和许杨谈。她的时区是:7am起床,8am开始查房,下午6-7pm下班,10pm睡觉。自己呢:7pm起床,8pm开始查房,第二天6-7am下班,10am睡觉。这怎么谈?一些网友提可以周末见面,但马上更多网友反驳如果时差颠倒,会极大影响身体机能,很多人都曝出自己鼻血、腹痛、湿疹这类惨痛经历。最终结论是“异时恋”已经几近绝种,休要尝试。
许杨心里肯定也盘算过这些。她是个很实际的人,两人聊得不多,但他确定,她是个很实际的人。
想到这儿他的心脏乱跳起来。回应他心跳的周围世界却一直是那样荒凉和平静。无人机拉开的广告屏、店铺里林立的自动贩卖机、点餐触摸屏……都统一采取颇暖调的橙红色背光,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驶过的车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后座躺椅上倒着个乘客,车窗平静地流转着一盏盏街灯。美甲店理发店里顾客眼前的仿真屏闪过一幅幅影像,旁边的机械手臂灵巧地翻转手腕。
许杨越是躲着我,我却越想她。他脑子里翻涌着这类矛盾的句子,一边翻开时租房APP,扫着舍友们发的状态,又想到一句:看到她们生活越好,我怎么越心烦。
街上的行人也不多。前几年还有一些因为失业静坐维权的人,带来过几分热闹——虽然热闹来源于怒火。但后来也看不到他们了。可能因为一系列福利措施出来了吧。6年前失业率达到高峰,接近20%,预期AI替代率达到36%。于是有了给AI征税的事儿。也有了每个人领通用工资的事儿,不论你是否工作。如果太闲,也可以去做点环保志愿、写文写歌这类福利性工作,领得更多。后来报纸上开始分析一些高等教育人才的行业在扩容,就出现了很多公益教育机构。
失业率降到16%,还是太高。这时一些地下劳工市场出现了,报纸上天天说在打击,但规模好像越来越大。毕竟都是过日子,大家都不傻。
再后来,大换班就出来了。到2037年已经有35%选了夜晚生活,自从2017年诺贝尔奖生理医学奖颁给昼夜节律,时间医学就被众星捧月。最终L公司首先研发成功调节昼夜节律的药“节律宁”。起初用在国际航班后倒时差,但很快人们就意识到了更大的用途。
点子首先出自美国的一家医院。医院固有白班和夜班,但让同一拨人值两边会很危险,他们就想出让大部分人只值白班,少部分人只值夜班。可怕的是,这个点子逐渐渗透进各个行业。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首先采用,因为工位明显减少、固定资产投入减少。服务业则紧随其后。到2037年,除了技术创新型的行业,其他的行业基本都完成了节律化。
当然这也得益于世界各国政府的鼓励。虽然进到白班和夜班的人都要服药(白班是为了所谓的“固定节律”),但毕竟大多人都是白班,为了吸引他们去夜班,各个机构都推出了福利性政策。后来这种鼓励有点半强制的意味。各个机构都相继规定除了核心管理层,下面的人选班后就要机关备案,极难改回去。当然“节律宁”也变成统一监管和发放。很快人们开始怀疑这么做的真实意图,尤其是失业者。当时最流行的一个说法是,服用“节律宁”后人们睡前两三小时就开始犯困,是不是里面添了催眠类成分?但L公司是本部瑞士的跨国大药企,发言人以科学精英人类希望的姿态严正指责谣言,并说全球经济发达地区全都这么做了。大家听罢就没声音了。
        范毓文永远也忘不了他们决定进夜班那段时间。那段他爸妈还没离婚。他爸爸本科毕业,在一家酒厂负责维护AI流水线,每天回家先吞几两白酒,就着热气说自己这是消寒,每天摸着那些机器都感觉冷冰冰的,机械替代的速度比他升迁的速度快得多,那时他和他们只隔着工程技术员这一层了。
        “节律宁”推出后,他隐约觉得是个转机,回来和老婆儿子连开了几天家庭会议。范毓文妈妈在互联网公司做审计,有点经济基础,分析这样也不会提高生产力,只是省了成本。范毓文爸爸责怪她想太多,第一批进夜班的厂子保证3年不裁员,还发奖金。保工作是大前提啊。范毓文妈妈有点狐疑,但细想自己的审计位子也不比老公的牢靠,就答应了。
        对范毓文,医院没给任何福利,不过晚上病人少事情少,也答应了。
        虽然要道别将近一半的朋友和舍友,但换来夜班的清闲,也值。只是每在外面都感觉都会奇怪,好像空气已经劈成了两半,永远有一半是他进不去的。空气中也莫名出现股血腥味。好像世界表面平静,深处这道裂缝却在一直淌血。
        几个月后,他爸爸又开始灌闷酒,痛骂起关系户。本来酒厂只允许厂内的人进到夜班,但一些之前裁掉的好事者非要挤进来。后来厂子的存货周转下降,出现损失,开始又一轮裁员。夜班的话,工作还能保3年,但奖金取消了……
4
        想着这些,他不自主踱进了医院的临床研究中心。他那段常去那里找试验员贾师兄聊天。身边的同事一水的不婚主义,没法聊。朋友圈的人,从A数到Z,只有贾师兄是个坚定的结婚主义者。他之前谈恋爱就只和一个女孩,结婚也是29,简直不能再早。不过,贾师兄之所以定下来,可能和他母亲有关。他妈妈在他二十出头便突发心脏病去世,他心里好像一直有个窟窿。
        范毓文进去时贾师兄正在收拾设备,听完后扬起眉:“都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种一对一情感专属。”
        范毓文瞬间撑大双眼:“这话可不像你贾师兄会说的。”难道和嫂子吵架了?
        “嗨,我最近也是遇上点儿事。”
        “师兄不妨教育教育小弟。”
        贾师兄踱步一会儿,顺势点上根烟:“我不是在和L公司做个神经类药物的合作,他们有个AI女助手和我聊得挺多……”
        “你不会对AI动心了吧?!”
        “我也觉得不可能啊。但就是很蹊跷,她说白了只是段声音,但共情能力很强,总顺着你的想法说。共情你学过吧?医患沟通课上讲的。”
        范毓文沉默着。
        “L一直以什么意识研究见长,我就想他们难道用了人类意识去搞机器学习?如果真这样,AI不也就是人类了?”
        范毓文欲言又止。
        “嗨,先说说你吧。”
范毓文扬起沉思的头颅,说:“我这很单线。我确实好像喜欢上许杨了。”
“执迷不悟!都是海马系统瞎倒腾。你有你那帮‘舍友’还不知足吗?”
        “我不知道,她跟那些舍友都不一样,她已经……打乱了我的节奏。我心里这几天一直乱糟糟的。”接着他讲出了之前的经历,许杨的微信是如何把他最中意的舍友惹毛的。
        “听师兄的,爱情只会留下痛苦。”
        这句话当时很流行,很多电视剧和广告都会引用,包括一种配合性爱体验的海马系统致幻剂广告——但这个药出人意料得销售不佳,人们总觉得它有些多余。
        “舍友不是爱情吗?”范毓文天真地问。
        “舍友是不留痛苦的爱情。”贾师兄回答。
        但他好像被自己的话绕得更纠结了似的,又进入坐下、起来、踱步的循环,烟柱一点点短下去。
        “如果她也爱上你了,你们怎么谈?”贾师兄问。
        “周末见,我多喝咖啡,熬着,陪她。”范毓文的语气一顿一顿的,透出执念。
        “少有。”贾师兄又点上一根烟,面色缓和下来。“不过,我以前和你一样。”
        范毓文干笑了几声。
        “这个时代,女生可不是送包包钻戒就能打发的。现在都讲精神追求,所谓武功虽大唯新不破。就像我追你嫂子时可是用写情诗的AI代码。正好,我这儿有个新玩具。在临床一期,做意识交流的。以前我还真没想过能用在男女问题上,但前段我和你嫂子来试了一下,好像能进到对方灵魂里,一下就互相理解了,我也不纠结了……
        “我建议你呢,劝那女孩说一起入组,你们如果把自己的意识都存储进去,下次再听的时候会有种一是对话的感觉。但注意对话的深度也取决于你们本身的信任度。信任度低的话,交流不会太深。”
        范毓文表示无所谓,贾师兄于是带他签了知情同意,带他到了隔壁的观察室:“现在真是意识科学大发展啊!还多亏了前段曝出的巨人和吸血鬼事件,人们才发现这第六感,其实是种电磁波,感觉接受器在这儿。”贾师兄指指自己的眉心。
“还真有这玩意儿!”范毓文唏嘘道。
        接着贾师兄给范毓文头罩上个半球形的罩子,罩子底卡在他鼻梁骨上。里面是种无色液体,隔着层透明膜包住他的头。
        “这就是睡眠舱的平衡液,L公司刚开发时算是黑箱研发,不知原理,只知道能催眠。现在怀疑是一种能增强‘意识’的液体。所以也就用在这个设备里,改名叫传导液。”
        也就是说治疗失眠都是靠增强自我意识,范毓文想。
贾师兄选了个是描记受试者关于恋爱的意识。这段意识选的人最少。贾师兄先劝他放松,接着喊了声“播放!”,就离开了屋子。一个天气预报交通导航里的温柔女声响起:
        “现在放松,跟着我的声音走,想象自己在大海中畅游……”这时罩子里放出深蓝色背景光。
        “这个过程是私密的,只有我和你……听我的问题,慢慢地,开始你暗黄色的回忆……”
        “你愿意分享你对爱情的看法吗……”
        “你的初恋……”
        范毓文完全陷进女声中。爱情是什么?好像就是……初恋的感觉吧。那之后他就开始用时租房了。舍友也是爱情吧?有时也有初恋那种小爪子挠心的感觉。他的初恋,他总说她是属猫的女生。他从来都抓不住。那还是在他高中,一大帮人凑在一起,做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事儿。这里当然会有性,高中边上时租房就像满街的彩虹车一样多。猫一样的女生第一次教给了他这些。她则不是第一次。分手?不过是异地。但从那之后,性和爱好像差不多分开了。有时他会下意识把一个个“舍友”关于爱的碎片拼起来,好像就是一份完整的爱了。接着便是许杨,她为什么一直在拒绝……
        “好,可以了,您做的很好。”女声响起,贾师兄进来,帮他摘下头罩。
        “你怎么一脑门子汗?”贾师兄递来餐巾纸。
        范毓文手心也捏满了汗,他摸索一旁,灌了一纸杯水。
        和贾师兄告辞后,他就把许杨约出来,劝她和他组对,主要的理由是薪酬翻倍。
        “这也挺好啊,换着法儿聊微信呗。”他快速嚼着油条,快速吐字。
        许杨将信将疑地皱眉。
        “另外师兄说,我们虽然是不同时间,但如果在同一灌液体里储存意识,可以形成对话的效果。这不是玩穿越嘛!”
        许杨终于点头同意。
5
        第一次进入许杨的意识,基本都是她的独白:“爱情?为什么我先想到的是几个闺蜜天天出去找“舍友”的样子。但我不找,不是看得透,我只是……害怕。我害怕自己对这些不明不白的事儿上瘾。至于初恋?他叫虞东,高二的时候。我妈不喜欢他,可能因为他是搞艺考的。但我就是喜欢做艺术的,机器当然也能画画,但我觉得就是没人画得好。不过,妈妈也不想多说什么。她从我小时候就一直生病,说得难听点,那是种在她生殖系统里到处窜的肿瘤,她隔几年就要去手术摘掉些什么。我的童年就是在她的病里度过的。最近一次癌灶转到腹股沟,让她坐上了轮椅……所以碰见范毓文那小子时我还留个心,他课题不就是肿瘤精准治疗什么的?那小子……我也不知道,这些事儿太复杂了,现在的我没什么力气去想,工作、照顾妈妈……
        “虞东对我还挺好的,但后来,哎也是怪我,我遇见了耿凡初。他是咱们学院的师兄,毕业转行去混外企,挺有风度一人。他一说话我就喜欢他,句句都能拂过我心坎。还有我吧特别信命。他来那天是刚入春的季节,窗外仿真屏里一排排白木兰挺挺地开着,开得真好啊,好像是云南取的景吧。我一下就想,姻缘到了。
        “当然啦,他条件要比虞东好很多,不过你别挑我势利眼。我很拼的。我本来考上临床,但嫌读太久才改到护理。而且我和耿凡初也没谈两年,他又来次门诊看上了个女大夫。可能咱就是气质欠点意思吧。但他挺够意思,分手后还帮了我妈好多。你可千万别挑我势利眼。”
      
第二次,就明显有对话的感觉了。范毓文留下的意识,会激起许杨的反馈,反之亦然。这些意识拼接在一起,一段对话就会在脑中上演。
        “哎,说说你吧,你来找我玩儿这个,心里有说不出的烦心事儿?父母又折腾了?”
        “他俩?他俩分得也蹊跷,我爸以前一直没玩过时租房,后来也就用了那么几次,还就被我妈查着了。加上她那段更年期,出事之后天天吵。我爸就走了,但他走了之后苦的是我,我妈的脾气都用来管我了。你以后也要小心这个婆婆。”
        许杨格格地笑:“哎你知道八字怎么写吗?不过我爸妈也那时候分的。我爸撑到我高考,没留一句话就走了。我想去找他被我妈拦着,后来终于找到他。他躲在一个合租房里吃泡面,见我后抬头看看我,嘴里还在嚼,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我才恍然大悟,父爱消失了。就是因为那个病。得病不仅能拖走人的命,还能拖走人的情。”
        范毓文沉默了一会儿。
        许杨说:“嗨,还是说说你吧。我觉得你还不是因为这些烦心的。”
        “嗯工作也挺烦的,我觉得……日子没个头儿。医疗需求是没有上限的,所以绩效要求一年年翻倍,分级诊疗因为基层培养很难也建立不起来。于是大医院越来越大。行业比人大,你有什么办法?”
        “天,你就知足吧!医生没被AI化,这几年还扩容了。不过不对,你也不是因为这个心烦。”
        范毓文叹了口气:“谈这个太晦气,中国人都不喜欢谈这个。我脑子里一直有个男孩忘不掉。那时候我在血液科见习。那个男孩高二,突然查出来白血病,但CAR-T应答效果不佳,第2程后主任说活不过一年。他妈妈就在晚上来办公室找我师姐哭,她说哭只是因为对不起孩子,他前几天还说等打完这程回去上课,他不想弃学。她哭,我也跟着哭。我哭是因为他们家跟我们家太像了,那个男孩和妈妈逗乐跟爸爸顶嘴的样子,跟我高中一模一样。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得这个病?
        “那段我常去病房看他,他旁边的监护仪上除了生命体征,还跳着几排小数,那是他预计的生存时间以及相应概率。一瞬间我又有种好像是我躺在那里的感觉。然后他跟我说,范大夫,我不甘心。我的初恋发现我用时租房就不理我了,但我觉得我还是喜欢她。范大夫,我害怕。我看过个纪录片,讲人临终都是机器人来陪着,死了也是他们去穿寿衣、抬走,火葬场离医院都很近,灵车象征性转一圈,它们就会把我放在一个流水线上运过去……我怕它们。还是你来,多陪陪我吧。
        “我堵着说不出来什么,只能抱抱他。他是我选肿瘤方向的原因。但现在我发现我想简单了。二十多年前十大药企相继裁掉中枢神经药物的研发部门,阿尔兹海默、帕金森什么的。L公司撑到最后,但也裁员了。现在有人说肿瘤也会这样。肿瘤里的细胞,个个不一样还会持续变异,一团细胞集合了千万种病。所以人们没法突破。2017PD-1单抗第一次被踢出肺癌指南,肿瘤免疫就碰到边界。”
        许杨默然了很久,说:“你不是说在研究精准治疗,也没戏吗?”
        “现在已经是肿瘤个体化治疗的时代了,各国指南都统一了。关键是要有新的药,也许只能看AI大数据能不能找到新靶点了。现在科技公司都在和药企合作做这块。但也有种说法,说其实大家都意识到延长寿命没用,所以研发只是互联网和药企做生意的幌子。”
        许杨又沉默了一会儿:“原来是这样啊。”
        “哦,对不起……”
        “以前有老师提过,如果真攻克阿尔兹海默,人就能战胜衰老。如果攻克癌症,人恐怕能战胜死亡吧。”
        范毓文沉默着。
        “至于你原来的患者,再顺着它一会儿,让悲伤停一会儿就好了。”许杨的语调忽地充满能量,“这都是自然,你只能顺其自然。”
        范毓文沉默着。
        “之后你就不会为生死苦恼了。像我,一直想着怎么生,想着吃香喝辣。我清楚着,我跟妈妈的命绑在一起,我们都硬着呢……”
        许杨接着说下去。范毓文依然沉默着。但他感觉头顶的液体温热了起来。这股温度穿透坚硬的颅骨到达他的大脑,接着又传染了他的视神经,从他的泪腺涌出来。
由于直接浸泡在许杨的意识里,他能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他已经融入了她的灵魂。
她传递的,是生的温热。
他摘下头罩,结结实实地哭起来。他伸手去抓,碰翻纸杯。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脱水比上一次还要严重。
6
        许杨的意识渗透进范毓文的身体里。他突然明白,微信传递的话语,都会被潜意识加工再交给大脑,说白了都是自己跟自己聊。而许杨意识里的东西能和他人生中的什么产生联系。爱情一旦和人生挂上钩,便会无法自拔。
        他彻底爱上她了。要命的是,他觉得许杨也有同感。
        更要命的是,几天后许杨肯定了他的感觉。那天她主动把他约到夜宵店:“咱俩,必须得见面。我受不了,我没法儿看不见碰不着你这个人。你应该在意识里听到了。一开始我从来不敢想,咱俩。我以前和同学经常聊这个异时恋,结论都是不可能。所以……我不知道,这个错太大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说不清,但我的感觉没法改啊,不管错不错。”范毓文盯着许杨的眼睛,“管他呢!我就是,反正见到你的感觉就和初恋一样。”
“我也是。”许杨说着,低下了头。
他们出了夜宵店,在大街上拥吻起来。他们沉醉在内心升腾起的巨大幸福感中,这幸福感熏蒸得他们面色潮红心跳加速。
“你知道吗?每天清晨我都是从这条街赶去医院,我不喜欢这条街,虽然所有机器都是橙红色,但人太少了,太冷。但今天之后我应该会享受起这段路。”许杨趴在范毓文胸口,这些话从她嘴唇和他衣服之间钻出来,钻进他心里。范毓文把她搂得更紧了。
        暮色中荒凉而平静的街道也因两人而温暖起来。
那是在2037年的春末,尾随着这份温暖,北京连续的大风天如期而至。同时来到的还有两人心中一种隐隐的不安感。从两人确定关系这天起,这股不安感就笼罩起两人。
确定关系后的一个月,两人打得火热,一切假想的障碍仿佛都不是障碍。工作日他们也会常见,常在早餐或夜宵店领来餐袋,就去隔壁找对方。两人中总有一方晕晕的——这是服节律药物后的正常反应,到了晚饭的时间就犯困;另一方就想尽方法地捉弄调戏挑逗。
到了周末,都是范毓文喝咖啡,刷夜陪许杨。他这方面表现很大气。他看不得许杨熬。他会先开好一个双人间时租房,和许杨待一天。许杨睡去的时候他在一旁打游戏,许杨醒来后他就陪许杨看韩剧或网购。最幸福的时刻是下午,许杨玩累了,会趴在他的胸口上,很自然地亲吻抚摸他,在他耳边吐热气。但那也是他一天中最困的时候。咖啡的效力快过去,他的意识像每天晚饭后那样漂浮起来,温热、模糊。许杨还是继续地亲他、抚摸他。他的身体会自然回应许杨,一股热量从腹部涌上来。他在更模糊的意识里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热量……
然而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三个这样的周末之后,范毓文刷夜的副作用降临了。
那是很平常的周六下午,许杨想去购物中心逛逛。先去了大商场,但她不感冒那里的机器人导购,于是就去了批发市场。批发市场其实也已部分机器化,只不过牌子都年代久远,有种别样的复古感。余下的人类导购干得起劲,喊着各色口号拉客。
“盘店大甩卖,失业不失客!”
许杨正若无其事地感受一件件太空棉材料,拎包尾随的范毓文突然觉得鼻头发热,他反手一擦,手背出现一道鲜血,旁边还有细小的血滴落在手腕上。
        “**家居,温暖你的白日生活!”
        “呀,你怎么了!”许杨放下手中的太空棉,扭过一张惊恐的脸。
        “可能上火了吧。”
        “别仰头。”许杨卷起卫生纸塞住他鼻孔。
        但并不是真的上火,第四个周末,他又出现了相同症状。他俩害怕了,去找门诊师兄问要不要拍个头颅PET-MRI,师兄听完病史,摆摆手,让小雨输上“凝血功能检验”。
        果然是凝血功能有问题。师兄解释道:“吃完节律宁之后,就是不能这么刷夜。”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范毓文开口:“那少了多少乐子啊。”
        “你还想要什么乐子?工作都保不住。”
        “其实偶尔熬夜是可以的,但不能像你俩长期这样。”一旁的门诊师姐扭过身,一脸抱歉,仿佛这些不幸都是她的错。又过了一会儿,她打断正在敲击医嘱的门诊师兄,压低声音说:“而且我听药理科说,节律宁里就是有致催眠的成分,不知道这些药企想做什么。”
        门诊师兄马上摆出两道不耐烦的眉毛:“这能有什么问题?L那可是瑞士公司。你应该多去看看Google Video。现在临床女生这思辨能力真是不行。”
        说到“临床女生”的时候许杨的躯干肌肉向前扑动了一下,被范毓文苦笑的眼神按住:“现在的临床对话就是这样。”
        门诊师姐沉默地坐回原处。但门诊师兄还是受委屈似地让小雨调出了节律平说明书。一张橙红色的仿真纸片代替了小雨的眼睛,副作用那栏被放大:2. 调整节律后若作息仍不规律(如国际航班旅行后),可能出现凝血功能轻微异常(机制尚待研究),国际公约版PTAPTT可延长8%。处理方案为继续服用一周本药物,注意规律作息,可于46小时自行好转。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再给你off label开一点促凝胶,可能能加快愈合。”
        “然后还是不能熬夜?”
        “不能熬夜。”师兄说完后,扬起一边眉毛,目光上下经过了这对情侣好几遍,就像是教导处长刚抓住作弊的小孩。他们心里毛毛的。
        从门诊出来后,两人默然地走回去,又默然地打开Google Video。是L公司的首席科学发言人的12国同步发布会讲话,整个讲话没有任何纰漏,展示的试验数据字字确凿,实在无法反驳。
        范毓文说:“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许杨说:“别想那么多了,大家不都是一样。”
        范毓文又在触摸屏上哒哒哒地点了几下。网友起先有各种声音,但L的发布会后,他们便默然下来。有分析评论“网络就是这样,如果本国和其他国家不同,声音便会一直起起伏伏。如果和欧美国家一个步调,便不会有声音了。”
        重点是,他和许杨怎么办?
        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钻进他的大脑,让他的皮层活跃起来。
        肯定不能让许杨刷夜,两人轮流也不行。凝血异常的机制还不清楚,这太危险了。这样,周末熬几个小时,加上平时约饭,也许凝血的问题能解决。
        “我们再试一试吧,我只熬……”
        许杨沮丧地摇了摇头,她的摇头直接打断了范毓文。然后她背过身去,她的声音越过她的头颅和后背传来:“最开始,是贾瑞峰的主意吧?那个扯淡的意识交流。”
        范毓文感觉心脏被拧了一把,但继续说:“我试一试吧……”
        许杨背过去的头颅又摇了摇:“这有什么意义呢?本来这就是个错。”然后她的身体抖动起来,一股咸咸的湿气弥漫开来。
        “万一是颅脑肿瘤怎么办?”
        “不会的。”
        “谁说它没致癌效果的?”
        范毓文从背后搂过她,她的眼泪滴在范毓文的手腕上。
        “是我的锅,但我会让你幸福的。”
        “幸福?那为什么你不想好这些问题?”她转身用泪眼注视着他,随即又低下头。“也是我没计划好。”
        “我会让你幸福的。”范毓文低头吻掉她的泪水。更多干涸、陈旧的血腥味冲击着他的大脑。“你是我想娶的那种女孩儿。”
7
他要到她的时间里去。
范毓文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许杨明显一惊,随即又沉默下来。“跨越时间是违规的。”她嘴里嗫嚅道。但她没有说什么其他方案,而是又转过脸去,像是怕面对什么。其实还有种可能性,是她和她妈妈去找范毓文,但倒腾节律怕她妈妈身体吃不消。
“我不想管那么多了,反正我不喜欢医院。”
“你怎么又想简单,你过来是违规你知道么?”
“那就不回医院了。”
“那工作怎么办?”
“我去找找兼职。”
“你父母怎么办?”
“他们从来都挺我。”
随着许杨的问题范毓文心里也在打鼓。如果去她那边,他首先会被医院开除,医院说不定还会上报公安的信用系统,之后兼职也不一定好找。父母也是一个大问题,他们显然不会挺他,尤其是他妈。他有种一过去就会背叛所有人的感觉。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太爱许杨了,他相信最终这份爱会像一只轻快的小鹿,一跃便能跳过种种刀山火海。
他最终也说服了许杨。她在沉默中略带坚定地点了点头,好像不再沉浸于关于感情错配的命题,而是选择一起想办法。
怎么做?必须得搞来节律宁。但它是国家集中招采,每个药片都能电子化追踪。他想到从L公司走后门,于是问到神经科的同学,开始跟那里所有药代小妹约饭。小妹们听完他的故事,嘴巴都会浮起一丝痴笑,但又马上皱起眉头。能拿到药的要么是研发要么是流通。其中一个小妹想了个办法,负责他们医院流通的刘经理就住在附近,可以试试……时租房能不能约见面。在一次无关紧要的聊天中刘经理谈起自己对这个APP的看法,接着匆忙解释起来自己选的舍友全都是男的,而为什么会这样至今还是个谜。
连刷几天时租房APP,范毓文逮住了刘经理。
        是在一个相似的双人标间。刘经理出现后,范毓文先故作收拾,假装侧眼发现了他,攀起熟人。刘经理则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脸,边说话边点头。低头的时候范毓文注意到他抹着美容素的半头秃顶。他们家乡很近,半小时后两人就聊成了朋友。一小时后刘经理无奈地抽起烟,控诉起女人的贪婪,老婆的贪婪,还有这份贪婪如何吞噬他的半张床铺。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会选女舍友。”刘经理靠在枕头上吞云吐雾,“这才是真爱,小伙子。”
        范毓文接着谈起先进的科技文明与落后的医疗体系之间的矛盾。刘经理接过话头,说流通行业的辛苦。十几年前搞AI集中配送,让他们投入成本一下上来了,裁了好多人。幸好后来这“节律宁”卖得好,他才荣升到机械部的工头。总有人说时代这不好那不好,可咱得学会和时代做朋友不是。
        “看您这业务,应该挺走量吧?”范毓文试探道。
        “哎,都是配额发放啊,毕竟精麻类。”
        刘经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平视他岔开的双脚。他左边的小腿及以下都是机械义肢,每根足趾关节要比常人的多一节,因此异常灵活。此时他的脚趾正从左到右地蠕动着,悠然的波浪一般。他的烟雾吐得很远,吐出来一下冲向前,在那闪光的镍铬钛金属上方停下、打转。
        范毓文隐隐觉得他手里压了一批货。他忽然有点着急,没几个来回后便说起自己想去看个朋友,能不能卖给他两盒药。
        刘经理沉了一会儿,哑哑地说,他只能两个两个疗程地买。
        范毓文问了问价钱。刘经理报了个数——九十万。
        范毓文算了算自己东拼西凑刚够买一个疗程的,便问行不行。索性,就不再回来了。
        刘经理转向范毓文,透过眼里的黄色脂质望向他:“你拿一盒红药片,得配着再拿盒黑药片,我这儿就这个规矩。”
        范毓文实在参不透,只能先答应下来。
他开始想凑钱的办法。许杨存得也不多,问起来的时候她支支吾吾了一阵,范毓文总觉得她是在考虑耿凡初,便打断了她。
他首先想到的是,父母。不过,跟妈妈没法说,她肯定会反复盘问借钱的前因后果,他藏不住和许杨的“地下恋情”。所以他在某个周末,赶去半个城市之外父亲的住处。
父亲在酒厂3年合同到期后,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工作。他同时做着4个兼职,一三五两个,二四六两个。兼职生活开始后他明显苍老疲惫下去。城铁上范毓文翻出他最近的健康档案,日均饮酒量果然又涨了一点。
父亲见到他很开心,给两人斟满白酒。范毓文仰脖一饮而尽。
“爸,这酒还是得少喝点。”
“嗨,怪我,离开你们娘俩后,只能借这个图个乐。”
父亲说“图个乐”的时候范毓文一下语塞起来,他脑中浮现出网上曝的这代人多种多样的“图乐”手段,喝酒又算什么?
“爸,现在科里不忙,我想去找个兼职你看怎么样?”
“你个大大夫找什么兼职?”
“就赚点零花。”
父亲皱眉摆手:“你以为兼职那么好做?你网上看看那么多人天天跑这个,同时做8份、9份的都有!路上就折腾死人。”
范毓文沉默地扒饭,过了一会儿说:“爸,我和同学玩牌输了点钱,你能借我点吗?”
父亲没看他:“要多少?”
范毓文在几个数字之间游移起来。他抬起头,四周的墙壁装饰机器构造,都像父亲的神色一样毫无生机。
“九万。”他咬咬牙说。
“好,没问题。”父亲抿了口白酒,语气坚定地说。还是没有看他。
8
那段他和许杨约定,谁也不熬夜,只在清晨或黄昏的时候见,集中精力赚钱。两人吃饭时的话越来越少,一方昏昏沉沉,另一方好像更困。一次他们在夜宵店,范毓文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服务员小哥,突然逮住一个问:“你们这里都是兼职吧?还招人吗?”
“是兼职,招人我得问下主管。”
许杨抬眼瞪了他一下。服务员能赚几个钱?
过一会儿服务员小哥带回来一脸歉意:“不好意思,主管说现在太多排队的,我可以记下您的联系方式,有机会通知。”
范毓文哒哒哒地开始敲屏幕:“你们怎么都人类服务员?”
“我们这儿今年刚改成福利餐厅。但人员都是以前做服务生的。”
范毓文若有所思:“哦,但你们只招男的?我来这么多次都没碰见女生。”
小哥微笑起来,是自然而真诚的微笑:“现在福利工都是只招男工。”
许杨又抬眼瞪了他一下。小哥走后她低声问:“你怎么能上大街直接问工作,社会低能啊?”而后她拿出求职平台跟他刷了刷,一边解释道,现在除了一些家教、照护行业,基本都没坑。有坑的,基本也是男工填。不过,她劝他也别急,她也可以去找找。
两人之后来到大街,人不多,但各式广告的无人机仿真屏还在敏捷而狡猾地调整位置。今天大多屏幕都被一家互联网科技巨头S承包了,放着他们的创始人演讲。
主要在讲话的是二把手黄总,掌管公司投资部。一边坐着不苟言笑的是一把手颜总,主要负责产品开发。
        “十几年前互联网泡沫破裂的时候,我和大家一样是个观望者。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投行研究这个行业,得出的结论是,下一波的浪潮不仅更汹涌,而且更成熟,更美。
        “后来就是大家现在观望的这样,大数据、机器学习、机器人技术带领几乎所有行业走向了下一个时代,智能化共享经济的时代。我也不敢说自己站在浪潮之巅——虽然我知道你们惦记这个,几十年前吴军的《浪潮之巅》现在还放在成功学那栏(笑声)。但我感觉很幸运,我从观望者成为了弄潮者。
        “下一个时代,我想是属于你们的。从共享终端亭、共享衣橱到我们刚收购的时租房APP,对空间的共享我们似乎已经穷尽想象。那么时间呢?共享模式是否就是人类对时间利用的终极方式?人工智能,从智能驾驶已经渗透进我们的所有方面。不妨透露,我们还在突破的是智能医疗。这个领域从二十年前提出和积累数据,可以说我们已经实现针对个体的精准治疗。未来呢?我们要前移,移到疾病的机制和药物的开发。大家想想,这是不是我们一直渴望回答的另一个终极问题呢?(掌声)”
        那是在2037年的初夏。仿真屏上黄总精致的银色鬓角折射舞台灯光,却让范毓文泛起一阵阵寒意。他想起共享单车几家龙头合并后,他路过一个郊区处理厂。无数小橙车小黄车小蓝车堆积成连绵不绝的山丘坟场,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银光。那时他也感到同样的寒意。
        两人认真地看着。突然一个不明球体飞来,在仿真屏上炸开鲜艳的橙黄色液体,屏幕玻璃一下子碎裂开来。
        “畜生!畜生都不如!还有人鼓掌……”
紧接着附近几个仿真屏也被砸烂。范毓文和许杨惊恐地退几步,扭过头。是几个穿破旧蓝色衬衫的人,都上了年纪,他们的鬓角也是银色的,只是不如黄总那么精致。他们高声骂着脏字,但看到两人惊恐表情后收敛了一下。这时不远处一声笛鸣,无人摩托闪了下蓝光飞驰过来。那几个人快速跑走了。
橙黄色液体顺着仿真屏裂纹蔓延开来。
回去的路上许杨却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她睫毛很少有地上下眨动,白色巩膜充起血来。她说,你记得你说过大数据开发药物是他们做生意打的幌子,我不相信。
过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我觉得这才是希望。
9
        “不如去试试S公司。”许杨后来说。
那时,工资最高的地方就是互联网公司。而且所有兼职都是线上,可以在医院干,偶尔去公司就行。
但加入S实在太难了。大学时,IT相关专业分数最高,没考上的会想方设法转系,而没找到IT行业工作的,人生路上也必然有某个时刻会想转到IT行业。
范毓文盯着求职平台那则招聘贴,紧咬下唇。许杨的身影有时隐隐出现,但总伴随一阵笑声,是她从没有过的笑声,像是嘲笑。
他按那个招聘贴开始小心翼翼准备求职信,绞尽脑汁把自己毕生经历浓缩在几行里呈递过去。出乎意料的是,一周后他竟然接到了S公司的电话。但面试的地点很奇怪,是在一个楼的地下一层。
那天晚上他如期而至。门口的人类保安慵懒地看了看他的简历,就把他领进去。那个地下室面积不大,却一列列地排了很多人,显得有些嘈杂。每个人都盯着面前老式PC上黑绿的代码,在触摸屏上噼里啪啦打字。灯光刻意地调暗了似的,照在人影上斑斑驳驳。
所有敲字的都是女的。
“这里不会是……S的劳工黑市吧?”保安将范毓文介绍给眼袋厚重的主管廖姐之后,他随即开口问。
“怎么能说是黑市?我觉得这是自由市场。”廖姐的眼神透过眼袋射出微弱光芒。“填表吧。”
“主要做什么工作呢?”
“我们,软件开发。你,协助开发。”
“是哪方面的项目呢?”
“没看新闻?大数据、临床、药物、开发。”
范毓文写完最后一行,把表递过去。
“还有什么问题吗?”
范毓文摇摇头:“就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有点挤。就是,这种创新的氛围……”范毓文说,其实他想问,为什么没有网页上写的咖啡间、冥想室和巨型滑梯?
“创新氛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段子了。”廖姐嗤笑声。“事实证明,只有在拥挤和高压的环境中,人的创造力才会被激发。”
范毓文被廖姐领了出去。这时本就昏暗的灯光闪了几下,竟完全灭掉。一片黑暗中大家仍在认真地敲着键盘,毫不理会周遭。
“这是,停电?”
“偶尔有人捣捣乱,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廖姐把他领到门口保安那里,“你的活儿都是线上交,我让你过来时你再过来。”
开始S公司的兼职后,范毓文进入到疲惫不堪的生活。其实工作量并没怎么增加,主要是累心。他需要在医院间歇见缝插针地给廖姐交活儿。
S公司的运行模式他也很厌烦。所有团队都是金字塔构造,上级的焦虑传给下级,逐级放大,像是DDT沿着生物链的罪恶累积。
        焦虑给他带来长久的疲惫,它和短暂的清醒一起构成一对巨大的磁极,撕扯着他。他的梦越来越怪。出现最多的一个梦是,时间变成连绵不绝的山丘。许杨在几座山峰之外,远远望着他。范毓文手脚并用地爬山、下山,许杨的身影也是一会儿出现,一会儿被挡住。她好像在发出那种奇怪的笑声。他害怕,怕许杨突然扭头走掉,某次被遮挡后便再也不出现了。他着急,急着大喊许杨的名字,但越喊脚下越慢……
        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去约了李淑柔。
然而历史总是不断重复的。两人刚躺下不久许杨的微信就袭来,扇子一样展开。范毓文又灌口咖啡、去窗边、点烟。身后传来李淑柔的骂声MD又是个性冷淡,老娘最TM恨性冷淡。”
        范毓文一根接一根地抽,没有意识一样。脑子里的许杨依旧如烟雾一般流动着、萦绕着,这回更浓,让他窒息。
        身后李淑柔也点烟,尼古丁撕裂着她的声带:“喂,王总啊,咳咳……啊你也在东城呢,行我过去找您。什么叫再等1小时?你以为老娘跟你这儿排队呢!”
        伴随一声响亮的摔门声,李淑柔的声音消失在走廊里。
        但范毓文那股莫名的欲望还在燃着。他想到去找许杨。他来到护士公寓,沿着一根不知名的粗壮植物爬到她的宿舍里。临到时他被一根刺划到,无名指渗出血丝。他敲敲窗户,没人理他。他单手用力扒开窗户,手指肌肉绷紧,无名指上的血丝闪耀月色。
        他钻进来站到许杨的睡眠舱边上。这是个典型的四人间,和他的宿舍一样。月光铺在屋子里,也映在睡眠舱里满满的平衡液上,如粼粼的海面。
许杨的位置正好平到他大腿。她在屋子里轻轻的鼾声中肆无忌惮地睡着,半张着嘴,平衡液在嘴角微量交换着。范毓文笑了一下,他想碰碰她。他望向她的嘴唇,他想吻她。但他又一瞬间掸去了这个念头。他想起老师说过嘴唇和手掌是感觉末梢密度最丰富的皮肤。那就碰她的手吧!他握起她温暖的手——每条掌纹都很温暖,她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他俯身亲了下她冰凉的脸颊,她张开嘴轻轻叫了个音节。
她近在眼前,又远在另一个世界。范毓文想。
她的手突然收缩起来,握了他一下。接着她泛起微笑,虽仍闭着眼。她轻轻吐出更多音节,好像是和他有关吧……他没法确定。包括许杨到底有没有醒,他也不确定。
这时一缕白光从门外射进来,他听见无人机宿管的嗡鸣声。接着嗡鸣声逐渐减弱,好像是正赶往窗户那侧拦截他。于是他向窗子撤退,沿着那束粗壮的植物爬下去。欲望灭下去,他的内心如月光一般平静。
10
        许杨的心情也没有丝毫放松。种种矛盾溜入她的心里。
        刚和范毓文认识的时候,她对他确实有些好感。他像个冒冒失失的大男孩,有些腼腆,见到她的时候都会紧张。
        但,好感仅仅是好感,她从没往爱情那想过。他们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人。是后来那个研究游戏改变了她——虽然发现是他追她的伎俩,但两人开始试验的时候,谁都不知道结果。他是带她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冒险,这让她心生感动。她和他一样,有了灵魂相融的感觉。最后摘下头罩时,她意识脱节忽略了身体的存在。下一瞬间她却感触到了他,他脱水的身体正承受着无比的痛苦。
        她发现自己爱上他了。
确定关系的那天黄昏,他们在清冷的街上发疯似地吻起来。那天的夕阳很美,斜斜地挂在他肩膀上。他总说,她是他的太阳。但那天之后,他不知道,他也成了她的太阳。
然而范毓文去S实习之后,就变了个人。阳光好像被吸走了,什么话都少。他一直用的那个比喻——他朝正在山坡上站着的她跑去,让她听着很难过。为什么一副孤胆英雄的样子?选择在一起,就要共同承担这些啊。
然后她也开始去找兼职。她发现医院系统之外,留给女性的岗位少之又少,重男轻女仿佛成为一个公理。最后只有一些家居照料的兼职给了她面试,她选了一个照看婴儿的,7pm做到11pm。她每天下班后就要往那边跑,晚饭只能城铁上解决。两人承受起同样生活的重量。但每在一起,许杨还是话多的那个,范毓文还是没精打采的那个。
渐渐地,她的能量也弱下去。
        准确地说,她把能量摄取的方向转移了。她又想起耿凡初那种温厚、踏实的感觉。仿佛对耿凡初,过去的不会再重来,但也不会就此过去。
        这便牵扯到她的另一个矛盾。她自己有那么可靠吗?
        和耿凡初分手之后,他还会偶尔来找她吃饭。起初是出自一种补偿心理,后面就演化成一种类似友谊的关系。起初许杨会找借口躲开他,但想想又何必呢,就接受了。他还是那样,每句话都能拂过她心坎儿。他熟悉妈妈得病的细节,下意识地帮她出谋划策。还有经济方面,他会给她的智能投顾组合提各种建议。最初甚至提过直接援助——但被她拒绝了。
耿凡初总说和那个女大夫好了之后,才发现很多话当着她吐不出来,到许杨这却能滔滔不绝。他和女大夫谈了不久就进入到婚姻选择中,但徘徊良久。他也是个时租房用户,结婚会把他绑到完全不同的人生上。
        在他在下一个家中陷入纠结时,就会回到原来的这个“家”。而许杨,也选择默然提供这个“家”。和范毓文在一起后,她也维持着和耿凡初的关系。从某个角度说,为她如此付出的范毓文充满不确定性,而背叛过她的耿凡初充满着确定性。
11
范毓文在两家机构中煎熬着。痛苦不时拧结着他的突触,偶尔产生碰撞。而这样的碰撞,在他读博N年形成的神经元网络中,竟偶尔擦出火花。而且他越痛苦,这样的火花越剧烈。
        大数据医疗……S公司也已经意识到了,精准治疗实现后,药物研发碰到了天花板,只能依靠基于人群的数据量尝试新的靶点或合成方式……中枢神经领域人类已经告败,转向大脑的基本机制研究。现在又是肿瘤领域,然而大部分肿瘤的机制已经破解……
范毓文的突触碰了壁,渐渐滑向共享时间那里。时间通过什么体现?又怎么共享呢?人是通过记忆存在于时间,那记忆是人的本质吗?又应该如何延续自己的记忆?他想着这些问题,一部分突触又滑向贾师兄那个黑黢黢的观察室。
他忽然觉得有些闪光出来了,就在那个观察室里,一片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主动去约找廖姐,谈了自己的想法。说医院的研究中心那儿L公司正在做一个一期项目,应该能合作。随着他把细节一点点展开,廖姐的目光竟逐渐明亮起来。她说这是个很好的创意,已经达到可以在老板的点子接待日上汇报的级别。虽然手头项目是医药研发的,但这个点子定能切中颜总黄总的要害,没准还能用来挤掉她讨厌的一个隔壁组主管,一举两得。
        汇报那天,他们等在老板办公室外光洁的地毯上。一个苗条的AI女助理走过来,露出灿烂的微笑:“西区W12组廖凤璐,你有4分钟,21:01-21:05。”
        “待会儿进去你跟着我做就好了,不用说话。”廖姐扭头低声道。
        办公室非常宽敞明亮,地板选的是一片仿真草地,天花板是澄澈的蓝天,几片白云飘过。
        廖姐进去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范毓文吓了一跳,也赶忙跪下。
        廖姐的跪姿很虔诚,她头直直地冲下,像是古代大臣跪在皇上面前。她厚重的眼袋都随重力微微下坠着。但她的思路无比清晰,字正腔圆地和老板们陈述范毓文的想法。
        黄总侧眼打量了下他们,颜总则转过来一张面色阴郁的脸。展示似乎很成功,廖姐讲了不久,他们便答应去医院的研究中心看看。
        从蓝天草原出来后,范毓文一脸不解:“为什么还要跪着讲?”
        “你以为呢?”
        “拿个pointer?对着仿真屏?”
        廖姐又嗤笑声:“韩剧看多了吧。”接着她的语调放松下来,“就是要这样,平时你才会有足够的创造力,灵感如火花般显现。”
        范毓文沉默着。
        “以后混这行,多跪几次,你就习惯了。”一会儿后廖姐跟他扭头补充。
        据贾师兄说,颜总黄总后来试用了N多个意识头罩,很兴奋。不久后,范毓文的微信钱包里多了一张廖姐签的七十五万大额支票。
        又过了一天,他在街上看到大大小小的仿真屏都在转播同一场发布会,主角还是S公司的黄总和颜总。只是这次黄总坐在一边,颜总站在前,脸色恢复了阴郁,眼神透出坚定:“今天主要和大家宣布一项和跨国药企L公司的合作,昨天我们刚刚签的战略。签完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确信,我们已经找到共享时间的方法了(惊叫声)。下一步,我们考虑的是互联网化……”
      
      
12
        范毓文是在一天清晨出现在许杨家门口的。那时她正推门出去准备上班。看见他后她兴奋地跳到他身上,两脚勾起他屁股。范毓文一下把腰板紧绷,步履蹒跚地把她抱到床上。两人不间断地亲吻,对方吐出的热气从鼻腔进入口腔,又从对方的舌头和牙齿间吹回去。
        但两人栽到床上时,她看到他眼里的疲惫,便停下了。他的巩膜像在咖啡里浸泡过似的显得暗黄浑浊。她在他耳边说让他好好休息,等她回来。她就是翘班也要早回来。
        她匆匆把他跟轮椅上的母亲、和母亲的照料机器人Sakura介绍了下就去上班了。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心脏不间断地顶撞肋骨。手术室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拿出手机隔着口罩小声编了微信,给耿凡初:“我们之后不要再见面了”。但发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改成“我们这段不要再见面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改。她绝不会和他再重来了,即便是认识范毓文前。
        回去的时候范毓文正在做晚饭。一股葱香蒜香把许杨勾过去。妈妈正对着智能音箱上投影的屏幕打着什么,一边笑意盈盈。她直夸范毓文还有两下子,中午就做了饭,虽没什么荤星,但素菜基本过关。
        晚饭也全是素。范毓文不好意思笑笑说以后好好练,这几年光点外卖了。许杨妈妈也跟风说,就是的,智能音箱喊一声就能点外卖,会做菜的就是达人。
        然后她问起范毓文在哪里工作。他低下头,和许杨两人各磕巴了几句。说自己前段辞了医院工作,不过有笔积蓄。
        许杨妈妈抿起嘴唇,好像在压着一堆问题,但最后只淡淡说了句:“年轻人还是得找个工作。”
        回屋之后许杨和他计算起手头的余额,范毓文支支吾吾地改了几次假设,乐观情况下还能撑三个月。许杨责令他去找工作。
        范毓文却有点逃避。许杨主动帮他选的几个兼职面试,他都不喜欢——2个陪聊解闷的,2个清洗复杂回路污水系统的,还有2个动物训练员助理。核心原因是,他已经被医院开除,他的事也被挂到整个征信系统,所以家居照料、家庭教师、福利工作这类抢手的活儿他都做不了,而且余下的工资都很低,基本挨着通用工资的线。转换时差需要漫长的一个月,他借口刘经理给的药有副作用,每天昏睡赖床。但一个月后,他没办法就去了面试。
        他最终被1个陪聊解闷的和1个清洗复杂回路污水系统的录取。其他的都没过关——他是故意挂掉的。他其实本来都选成陪聊,但另一个女生实在疯狂。至于动物训练员,真的是太危险了。
        2份兼职在那时意味着很宽裕的生活,下午三四点就能下班。可下班后他不太想回家,就上街溜达。许杨工作紧张,基本都踩着饭点回。提前回家就意味着承担家务。去工作他已经够被动了,已没有家务的能量配额。
        溜达时他迷上了游戏。那段不知为什么,游戏厅都改成了10元月卡制,近乎免费,不知哪个金主在后面出钱,也有人说是试验VR感官体验。确实做得更精良了,他不碰游戏几年,现在已经有了五种感官实时体验,甚至说未来也要加上所谓“第六感”。
但他时间掌握得很好,到点就回。回去后陪许杨妈妈去楼下散步、凑臂环的心搏量指标,然后逛生鲜超市、做饭。太忙时许杨会住护士公寓,但一般都会赶回来,踩着饭点火急火燎扒上几口。然后看网剧,或缠绵一会儿。幸福的日子总是相似的。吃完饭两三小时就到了睡觉的点。这两三小时,两人都晕晕乎乎的,对方身体的滋味却仿佛能更清楚地刻到海马回路。
        那是2037年的夏天,那个夏天汗流浃背,匆匆而过。
        范毓文妈妈的一通电话打破了天平的平衡。
        出乎他们意料,电话是打给许杨的。不知设置了什么插件,许杨接起后电话自动调成了公放,他妈妈的声音像念宣判书的法官一样充斥着整个房间:
        “是许杨吗?哎我是毓文的妈妈,想问你下他现在是和你在一起吗?”
        许杨停了一下,想着到底是问的哪个“在一起”。此时范毓文插口道:“妈,我是在她这儿。”
        “范毓文你先给我闭嘴!”接着扬声器的声音柔和下来,“许杨啊,你知道他是怎么调的时区吗?”
        许杨顿了下,闭上眼睛:“我知道阿姨,是……我们一起做的决定。”
        然后扬声器自动调成了听筒播放。范毓文妈妈“哦”了一声,让许杨把电话给他。接着开始了震耳欲聋的骂声,听筒反倒产生了扬声器的效果。范毓文躲进厨房,关紧门,过了许久才出来。
        此后几天晚上他都会接到妈妈电话。但不像第一通,没争吵,都是小声地讨论什么。一接电话他就会躲进厨房,关上门后一阵呜噜呜噜。到周末范毓文说要去见老妈,回来后跟许杨一脸苦笑,道,妈妈说到底还是疼儿子的。
        许杨将信将疑:“她同意你之后呆在这儿?”
        “嗯……这个还得和她再聊着。”范毓文说,“但眼下她也没什么办法呀。”
        他冲许杨笑笑,又把她抱到床上,用舌尖勾引她。许杨一边应和,心里却持续不安着。
13
        许杨的不安感随着冬天的来临渐渐扩大。
        之后不久,许杨就被范毓文妈妈单独约了出来。范毓文想去陪她,但被她拦下:“反正,早晚都得见见你妈妈。”
        吃饭那天,范毓文妈妈带着一身精致的妆容出现,让人一点也联想不到那通电话里的声音。两人的隔间很静,她的声音轻柔柔的,但回荡起来自带威严。她客气地问了问许杨是不是爱吃川菜,接着跟AI平板一道道报出许杨喜欢的东西,笑道:“阿姨见你之前,还真是好好调查了下你爱吃什么。”
        许杨简单寒暄几句,便问起对方的来意。范毓文妈妈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和你认识下。
        既然是认识下,话题便自然切到许杨的家庭、教育、工作。许杨只说起他们家是近郊的,父亲公务员、母亲下岗工人。母亲生病多年,后来他们就离异了。家里确实不宽裕,但她和范毓文一直是各管各的账。
        范毓文妈妈说了几句儿子。他从小就不听话,长大了也是不爱学医。不过她一向尊重儿子的意愿,包括找对象。但说到这儿,她马上话锋一转:“他这事儿做得也太混了。”
        许杨低下头。
        “医院工作安排进去得费多大劲。”
        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两边都在低头假装蠕动筷子。
        最终范毓文妈妈缓和了语气:“现在这社会啊,竞争越来越激烈。关键就是这个核心资源。”
        “阿姨,您是说哪……”
        “就是核心资源啊。你可能不太懂经济,这以后,机器占得比重越来越大,当然老百姓的福利也会越来越高,都不用工作了。那你想想,有工作,甚至是管理工作,是不是核心资源?”
        “阿姨,有话您就直说吧。”
        “哎,算是阿姨找你帮这个忙。我得让你帮我,劝劝他,愿不愿意回来?医院那我去求人。”
        许杨的脸上火辣辣的,她蠕动筷子的手如甲亢般微微抖动:“我……回去和他商量商量。”
        “或者,你和你妈妈能不能过来?我也可以帮你们安排。你妈妈身体状况到底是什么样?”
        许杨彻底停下筷子:“我怕她倒腾节律吃不消。她主治说……她身体机能确实慢慢不好了。能试的我也都试过了,免疫、靶向、细胞治疗。毓文也帮我打听了但说没办法,可能得等大数据突破吧。她主治的结论有点瘆人——说不清还有几年,这是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哎,不过现在我也看开了。”
        范毓文妈妈叹了口气,安慰了她几句。末了话题回到范毓文身上:“可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你们这代孩子……”范毓文妈妈别过头,语气有点激动。“你们知道什么爱不爱的?你们这个算是爱吗?范毓文去你那边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
        许杨头埋得更深了,她沉默着,对面的疑问仿佛并没随声波消逝,而是成为回音,在空气中反复回荡加剧。
        她脸上的火辣渐渐烧到心里变成怒火:“您,刚说到核心资源,您不觉得,在未来,爱情也是核心资源?”
        说完她继续低头。余光中对面收起了微笑。之后语塞、结账、走人。
        许杨回到家时,范毓文正缩在沙发里看电影,电影正演到结局高潮。他已经看一会儿了。
        许杨顿时生起气:“今天兼职怎么样?”
        “嗨,还能怎么样。”声音从沙发的凹陷传来。
        “你再多去打两份工吧。”
        “干嘛?又不缺钱。”
        “正常节奏都是4个兼职倒,你怎么就这么特殊?”
        范毓文从沙发凹陷中艰难站起,堆起笑脸:“和我妈聊得不顺?我就说,你得小心这个婆婆。”
        “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你!”
        “杨宝,心事别太重啊,过会儿咱点个电影?”范毓文上前摆出搂抱姿势,但被许杨推开了。“我听说,这未来大家就想怎么消遣就得了,凯恩斯在1930年就这么预测了。”
        “你为什么总在说未来?我在意的是现在。”
        “好好,现在,你看新闻不也说,正在推出免费的影音、游戏这些,而且通用工资下个月也要翻倍了。”
        他这些都是从哪听的?许杨的脑海一直浮现他关在厨房里和他妈妈打电话的场景。
        “就是你妈妈的病,你也不用那么急,未来的医疗都是平均化的,人人可及。”范毓文好像专挑她的软肋说。
        “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一股委屈涌来,许杨的泪水突然滴滴答答下来。
14
        和范毓文妈妈吃饭之后,许杨偶尔会梦到以前范毓文讲到的,什么L公司药物研发失败——中枢神经的“碑”一块块倒下了,现在,肿瘤的“碑”也在倒下。没有人在意她的妈妈,包括范毓文。这个想法当时折磨了她好几天,直到她再戴上那个罩子。
        她还是放心不下她妈妈的病,精准治疗已经没什么可试的了。她一直悄悄关注S公司说的那个大数据研发进展。不管人们说科技对人类怎样怎样,科技是她妈妈唯一的希望。
有时她和妈妈在楼下散步的时候,会聊起这些事。妈妈的体重在以每月一两斤的速度往下掉,主要是肌肉萎缩——她两条腿越来越细。许杨越来越难过,帮妈妈揉腿的时候变得寡言,后来就不说话。倒是妈妈总会善解人意地笑着说:“妈最怕看不见你过上好日子。其实小范我看,人挺好的。倒是我,一直都在拖着你们。你看这事儿闹得。”听了后许杨都会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扑簌下来。
        范毓文那却没什么积极信号。尤其经济方面……许杨一直试图回避这个问题。她其实积蓄不多,一直担心着妈妈再转移,而且冬天要到,得提防着坠积性肺炎这种并发症。但她没主动跟范毓文提过这些。可他为什么也不提?她不管未来医疗会如何平均,至少现在,最好的医疗是用钱买来的。
        这和耿凡初的感觉太不同了。可能有钱了反而会计划吧,或者会计划才能有钱,唉。她又想起耿凡初。她翻出手机智能投顾APP,看着久未调动的Sharpe比率、β值、债股比例,有些不是滋味。她又翻到微信。耿凡初偶尔还会给她发微信,她却很少回。而且怕范毓文看到,记录全删。删到今天那条时,心里突然有点乱。
天气转冷,许杨妈妈一次抱着暖水袋睡着,竟烫坏了大腿连屁股的皮肤。之后烫伤转成褥疮,需要每天用高锰酸钾水擦洗,最好每八个小时一次。可他俩上下班之间至少隔十小时。所以这个活儿自然落到回家更早的范毓文身上。
        因为擦拭臀部的过程不太舒服,有人推荐Sakura,有人推荐智能轮椅,但都不保证质量。许杨想最好还是他们自己去擦,她小心翼翼地征询范毓文意见,他则温柔起来:“宝宝你平时上班那么辛苦,我还巴不得多点照顾咱妈的机会呢。”
        可就是有那么诸事不顺的一天。许杨上班时,中午邻桌几个护士聊到昨晚出去玩的经历。好多词许杨都没听过。这种对话她从来不予理会。可她们竟聊到范毓文:听说有个肿内的住院医为了女朋友偷偷辞职改了时区,也不至于饥渴成这样吧……他又不是不用时租房。
        下午许杨心不在焉。快结束时一个实习大夫的达芬奇手臂撞到了她的,不仅没道歉还皱着眉头说“现在这女护士……”。她压起火气。过了一会儿他的达芬奇又碰了她的一下,这回更暴躁,他在操作间和她推搡起来。他的眼里充满不屑,仿佛要把所有女护士都赶出医院似的。最后护士长过来才解决,折腾完已经七点多,她跑回家,范毓文还没回来。
        地上一滩红色液体。许杨妈妈由Sakura搀着,已经费力地擦完大腿,见到她抱歉地笑笑,说屁股那里实在抬不起来,本来不想麻烦你们的。
        半小时后范毓文急匆匆跑进来。他说路上碰到车祸,但谎言很快被拆穿。在许杨不停的吵闹中他承认自己是去玩游戏了,今天没留意时间。
        他马上开始安抚许杨,但许杨的吵闹已经变成发作。之后他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也开始发作。最终,两人的发作被推向了歇斯底里。在许杨妈妈不住地劝解下他们才分开,范毓文摔门而去。
        许杨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她出去找他,在附近一家烟草售货机碰到了他。范毓文显得很疲惫,见到她脸色惨白地笑了笑。她一下子心软下来,撅起嘴:“你不会又去找你那帮舍友了吧?”
        “我都没开时租房。”他点了根烟,“我就知道你放不下心我。”
她马上狠狠亲了他一下,领他回了家。大街上她昂首走在前的样子很威风,就像是主人在牵一条狗。
        过了几天,她又不放心起来,趁他洗澡时偷看了他时租房APP的聊天记录。给“李淑柔”这个人的信息赫然出现在第一行:1. Hello,前段啊是我的锅,咱有空约个饭?2. 淑女姐姐,不理我我可真伤心了。
        许杨心里压起巨大的火气。没想到剧情此刻反转——范毓文从浴室走出来,一脸死寂地跟她说我们来谈谈,接着径直拿起她的手机,熟练地解了锁,翻出“耿凡初”的聊天记录。
        那是她今早收到、太忙忘记删掉的一条:我还是想见见你。你家里不方便,我们要不约在外面?
        “我就想问问你,什么叫家里不方便?”范毓文眼神燃烧火焰。
        许杨大张着嘴说不出来话,她此时竟想不起李淑柔的事。
        “其实之前我就注意到了。为什么你们一直没聊天记录,原来你都删了吧?”范毓文眼神咄咄逼人。
        “我们……没有啊,我是怕你担心,我一直跟他没见过……”许杨说着说着哑下来,此时李淑柔浮上了脑海。
范毓文的火焰在眼睛里烧着,许杨的火焰在心里烧着。之后一瞬间,两团火焰交汇、爆发。更为猛烈的歇斯底里中,范毓文摔门而去。他那晚没再回来,许杨也没去找他。
15
        范毓文在街上晃悠,没有用时租房。他其实并没怎么想李淑柔。只是许杨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她为什么就不能放松一点?无论网上、还是他妈妈口中,他都发现未来是个“人人皆快乐”的图景,领着通用工资,做自己喜欢的事。现在已经出现些迹象了,许杨怎么就不与时俱进一点?他渐渐怀念起从前的节奏,所以才给李淑柔发信息。
李淑柔最大的魅力其实就两个字,省事。
其实家务,他还是有兴趣的。他也想去照顾她妈妈。清洗褥疮的过程让他甚至有几分享受。清洗的时候他会看到她妈妈逐渐变细的双腿,像是生命正在眼前流逝,让他心生怜悯。和许杨约定的那样,他也不用自动化装备。洗的时候他会让她背对他,把红色的温热的高锰酸钾水敷到她身上,尽量放慢。每每此时她都会涌起股不经意的笑。他喜欢这个笑。
还有他忘不了许杨为妈妈清洗的样子。她动作标准,会自外向内、认认真真地擦三遍。之后满头大汗,看着很累。然而每当她帮妈妈穿衣服的时候,竟会微笑着说:“妈妈,您辛苦了。”
而她妈妈每次听到,都会在无言中涌起和女儿相似的微笑。
范毓文想,她和她妈妈的命,是绑在一起的。每每这个瞬间他的心都会被撞击一下。
但这个瞬间后不久,生活便回归平常——由许杨指挥着的平常。关于出去工作这个事儿,她现在已经能每天提3次了。
至于玩游戏,算是一种逃避吧。每天那两个小时,他可以逃到几千年外的世界。拼命扮演别人的同时,好像反而能找回自己。最后那天……确实是特殊情况。VR头盔集体停电了好一会儿,恢复后剧情越来越激烈,他扮的还是团队灵魂,怎么停得下。算了,也是他的不对。
可许杨的错误是他无法忍受的。为什么故意删掉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最后的那一条……
他不敢继续想了。街上凛冽的北风灌进他的复层羽绒服,仿佛能充斥他每一个细胞间隙,他被吹得很冷、很轻,有种巨大的空虚感。
第二天,他在外面晃了一天,到黄昏时分才回去。
回去时许杨正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就像她说的找到父亲时的样子吧,范毓文心想。许杨妈妈在厨房里听着蓝牙耳机,看到他也没打招呼,轮椅往里躲了躲。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吧。”许杨没有看他,语调就像嘴唇一样苍白。
        范毓文点点头,坐到她对面。
        “我不想在这儿。”许杨说,“我们再去找下贾瑞峰吧。看看现在我们还了解对方多少。”
        范毓文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约了贾师兄的白班同事,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又戴上意识头罩。在各自的意识里浸泡了没一会儿,他们突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那么大,他们对彼此竟已如此陌生。
        “可能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可能就像你妈妈说的那样,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你……也别理我妈。她就是那么一人。”
        “你戒不掉玩时租房,你也戒不掉玩游戏,你就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总想这么多?这不就是让我们打法无聊吗?”
        “无聊?有工作,我就不会无聊。”
        “也会满足你的孤独。”
        “孤独?”许杨想了想,“可能我会一直孤独下去吧,除非我成为他们。”
        范毓文一愣:“他们?”
        “那些掌握核心资源的人,未来。”许杨沉沉地说。
        范毓文沉默了。他一瞬间明白了许杨的心。她会一直工作下去,她要转成正式工,她还要升到管理岗,她要成为“他们”。她还是像当初一样,是个很实际的人,是个充满深深不安感的人。
        许杨呢?她也同样地感受到了对面那种深深的不安感。不同的是,他不愿意改变,他从小就是一个接受者。
“范毓文,我没法改变你。我也不想改变你。我就是伤自己,也不会改变你。我就是这么一人,范毓文,我比你还要贱。”
范毓文继续沉默着。
“没想到我们赢了时间,却输给了生活。”范毓文说。
“我们……好像也没赢过时间。”许杨说。
16
        他还是偶尔会遇到许杨,清晨或黄昏,大换班的时候。
        他们每见面都会攀谈几句。许杨很关心他现在的工作情况。他则耐心地解释,分手之后他变化挺大的,妈妈安排回了医院,每天工作都能量满满、百分投入。原先的主任说有个机会是和几个主治去筹建一个新科室——姑息治疗。他们专收各类疾病的临终患者。科室理念就是,虽然患者余下的时间更短,但更有厚度。原来这个工作都是机器人做。但后来抗议声越来越大,日本、台湾就相继恢复让人类做,中国也随后恢复。
他说,好像一下发现了自己生来就该做的工作。
        许杨笑道,士别三日,现在你说话还有几分靠谱。
        他也笑了,说,很多事儿讲意义是讲不清的。比如在疾病这场战役里,人类到底会不会放弃?反正他不放弃就行了。他选的路就开辟了一方新战场。他说,亲自照顾病人时总想起许杨的妈妈,他们轮流给她清洗创口的样子,这件事对他每天的工作都有所启发。
        刚和许杨分手那段,他又去约了次李淑柔。她这次答应见面,在时租房里却说了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她要结婚了。
        他则愣了一会儿,笑笑说:“恭喜,但也可惜了,玩不了你的第八‘通’了。”
        那是2038年的春天。不婚主义的势头开始变弱,离婚率也同比下降。人们好像突然发现时租房里的自己异常孤独,而这种孤独身边的情人无法理解。选择终身一对一模式的呼声开始变多,包括他父母——他们终于决定复婚了。他妈妈好像度过了最艰难的激素衰竭期,他爸爸也在恰当的时候重叩家门。他因此也变得更愿回家,在时租房的时间则越来越少。
        他的梦中偶尔还会出现许杨的身影。最多的是那个在山坡上奔跑的梦。不同的是,许杨也开始向他奔跑。他们都很累,也都在笑。2038年春季末的一天,他把自己这个梦又讲给许杨。她笑他人老了就是爱追忆往昔。他则一脸认真地摇摇头:“不一样了。跑的时候我没有那种好胜心了,我好像想和时间做朋友。”
        那是黄昏时分,他们在医院旁人潮涌动的街头碰到。见到后他们拥抱了一下,然后轻轻吻了下嘴唇。他们那段常常这么做。他的理论是,之前有个晚上去家里找她,想碰她嘴唇和手掌,最后怂了只握了下手,所以特别想补上亲吻。
        她却不屑他的理论,分手后也可以是朋友啊,谁说朋友就不能接吻?
        所以他们还是会在大街上拥吻。
        但谁都没提过复合,两人都在隐隐作痛似的。春季末的那天,他第一次试探了这个话题:“你说,如果咱妈……我是说咱们给她养完老之后,你愿意来我这边吗?”
        她想了想,淡淡地说:“谁知道呢。”
        他送她走向回家的路上,两人牵起手,像往常一样。夕阳也像往常一样流连在他们身上。他们有说有笑,路过的人完全看不出他俩已经分手。临别时他故作苦闷地说:“送完你我又要去忙活一天了。”
        许杨逗他:“送完我你离床铺就只差一天的忙活了。”
        之后他转身一人走在夜班的路上。许杨的话让他浮想联翩。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走向黑夜,又好像是在走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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