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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浮士德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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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9 11: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拜伊良
“咬我。用力咬,一气呵成地用力。”
庄臣眉头紧皱,像死咬着什么,从牙缝挤出话来。
渡渡鸟知道他的用意,母狮扑兔一样照做。上次的牙印在左肩锁骨旁,已由殷红变成紫绀,原本的肿胀也没了。
“嗷!额......
开头的一声,是出于惊吓,因为痛觉神经的反射,违背大脑的预期,造成认知紊乱。紧接一段呻吟,是为了制衡痛觉对神经的刺激。他警觉,自己对疼痛的忍耐大不如前。
渡渡鸟松口后,庄臣因意志放松,竟发出一声响屁。
“你是故意的吗?太会挑时机了。”
“当然是无意的.......为什么这次还咬在左边?”
“你又没叫我要右边。左右是一半一半,随机的哦。”
“我是用人脑来推测的,做不到完全随机。”
“赌徒谬误?把我当骰子了吗?我也不是随机决定咬哪边的。上次咬的地方明显变色了,所以在旁边咬个新的,好对比一下。”
“咬哪都好,我只是想确定你是真实的。”
“你也向我证明了你是真实的,因为你会放屁。”
两人一同傻笑片刻。
渡渡鸟是个皮肤水嫩的姑娘,说话时的气息,湿度很高,吹到新咬的牙印,水分渗进去,让肿胀更明显了。庄臣没有亲眼观察牙印,但确信形状就像雨后的蘑菇。
庄臣还发现,自己的体感越来越不客观了,以前在特种部队,他读秒是最准的,这次却掐不准渡渡鸟咬自己的时间。
“想什么呢?又不理人。”
“嗯?没什么。”
“就知道你会说‘嗯?没什么。’门禁系统的语音也没你这么敷衍人的。快点告诉我!”
“想不起来了,我没电脑那么好记性。”
“你身上不是有传感器吗?赶紧给我把数据翻出来!”
“那些只连在身上,没有脑子里的数据。有也不归我管。”
“嗷!额......
渡渡鸟皱起眉头,几乎要挤出水来。待眉角落下后,也发出一阵屁声,算是她模仿最像的部分。
“看!我学得那么像,能帮你恢复记忆吧?”
“想起来了。当时想的是小时候吃的饸饹面。虽然你咬得很快,但脑子里的画面停留时间很长,够一团荞麦面都被压成饸饹。”
渡渡鸟摸了摸手表,一块全息投影浮在两人中间,演示出压面机把荞麦面做成面条的过程。下方是盛满沸水的柴火灶,面烫熟后,用竹笊篱捞起,再上下甩动,沥干,倒进有调料的瓷碗。
“好有趣呀,肯定也很美味。你小时候常吃吗?”
    “十几年没吃了。有趣是挺有趣,但其实没有太美味。”
庄臣注意到影像下方标注“拍摄于2018110日。”比他出生还早十几年。
“你这儿能吃到吗?我现在要吃,吃不到就吃你!”
“荞麦现在是奢侈品,这里只有小麦面,机器出来的,但味道也还行。”
“有锅吗?”
“没有。你还不了解吗?热水、热饭都是自助的。”
“真不是我嫌弃你。你平时除了工作,也要用点心过日子。别说话!听我指挥。”
渡渡鸟要了副碗筷,便只顾操作手表。
庄臣摸不透她的性子,不会自讨没趣,自己到厨房弄起吃的来。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下层放餐具,上层自动提供食物的柜子。主食和肉都是3D打印的,汤水则是调料和营养补剂冲兑的。这是‘魔方’里的标准伙食,口味还行,就是品相有点寒碜。
他们身处的地方叫“狮子座SOHO”,属于地产巨头承接的国家项目,专为下层群众提供生活设施。庄臣最初是免费申请进来的,社保系统会自动匹配有需求的市民。他在“狮子”、“英仙”和“天鹅”等十几个推送中选了这个最该被关进笼子的动物。这个选择恐怕也是被系统的诱导性排序决定好了的。
这个时代,数据成了宿命的囚笼,所以居民都把SOHO叫做“魔方”,暗指监狱的单元房。他刚进来时,媒体有条热点新闻是关于印度最后一座动物园关门大吉,结束了野生动物被豢养的“非人道行为”。所有狮子都在保护区回归了野性生活,一共有多少狮子,跟其他动物一样,都被区块链算法实时监控。
两年前,系统就不再把庄臣匹配为这个“魔方”的居民了,因为他有了工作,登记的收入还很高。想留下来,每月就得交相当不合算的租金。不过,财务数据他从来不走心。
“你每天吃饱就行,不觉得人生没意义吗?”
“味道不错的,你闻闻,挺香。”
“闻到了,所以更饿了。”
“也来一碗?半分钟搞定。”
“不要!我留着肚子吃饸饹面。”
庄臣没有觉得被轻视,只是嚼着人造肉,想起这项技术是在科学家试图复活灭绝的渡渡鸟时,意外获得的活性成分。
渡渡鸟的手表响了,那台仪器会在她进来时自动跟门禁系统联通,是“魔方”外的日常设备。等她确认后,墙体自动打开,地上放着一套电热锅。
“快帮我接点热水来。”
渡渡鸟急切往外看,头刚靠近,手表就响起警报。
等庄臣接过水来,另一架无人机正载来一套电动压面机,因为要放进揉好的面团,所以来的晚一些。
看着新压出的面条在水中游动,渡渡鸟兴奋得拍手直跳。庄臣也笑得天真,感慨恍如隔世。
“你小时候拌的是酱?”
“不叫‘酱’,叫‘臊子’,算是辣油肉酱吧。”
“这里只配了OX酱和罗勒酱!嗨,又要投诉那家店了。”
“我有香菇酱和甜面酱......也是机器里出来的。”
“这也得怪你,对我太敷衍了,不早告诉我该拌什么。”
“那你也想投诉我?可以先成为我的客户。”
“别别别...... 我更珍惜我们之间的非商业关系。”
渡渡鸟不再挑剔,用XO酱把面拌好吃了,脸上的兴奋劲基本消退,毕竟现做的面并不比自助的速食更美味。中上阶层才会购买人工制作的食物,只是消费注定落空的期待而已。
“我得走了,送我下楼吧。”
庄臣照例送她到“魔方”外墙,智能出行工具准时等在外面。
相处一年多来,有一层窗户纸可能永远不会被戳破:渡渡鸟——这个不必知道真名的外来女人,是在监视庄臣,目的肯定跟他的工作有关。庄臣没有往深想,离开特种部队后,他就懒得思考了,反正不会有战场上的生命威胁。至于渡渡鸟,也没有欲盖弥彰。两人只保持肉体关系,心照而有所不宣,似乎能证明他们都是人。
珍珠
“对比一下,那个像真的?”
“像?所以都不是真的?”
“满足什么条件才算‘真’呢?一百多年前日本就开始人工养殖珍珠蚌,很快被起诉为造假,但法院最终还是允许了。”
“左手上是真的,因为纹路不够均匀;右边这颗几乎是完美的球形,应该是打印出来的吧?”
“分析没错,但判断反了。左边这个颗是用‘仿自然演化’算法打印的;右边的恰恰是几亿个珍珠蚌中都很难获得的极品,质地和形状的均匀程度,都是超自然地完美。”
“所以右边这个自然产物更有价值?”
    “不觉得很讽刺吗?自然比人造的更有价值,这确实说得通。可量价标准却是其接近人造的程度,可是无限接近时,又被认为是赝品。”
“对人而言是挺讽刺的,毕竟都只是没有实用价值的装饰而已。不过,对珍珠来说,自然生长出来的肯定有什么无法复制的属性,比如说......灵魂?”
“这个概念还不属于研究范畴,目前,没法人为制造的部分,都可以叫做‘灵魂’吧。”
洪堡谨慎地把珍珠放进不同的盒子,他已经老花眼了,不能从外观上区别,但握在手里还是有不同的“错觉”。
渡渡鸟从庄臣那边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接受洪堡的体检。由于没有植入传感器,体检设备还跟20世纪末的CT机遵照同样原理,但只要几微秒的扫描就可完成数据采集。这层技术已经铺设在所有公共区域,尤其是“魔方”的门禁系统。数据本身不值钱,各机构的差别全在算法的分析能力上。
“基本指标都没太大变化,你的器官还是没显示出固定节律,机能一直超常活跃。”
洪堡示意渡渡鸟可以走了,对方将其理解为轻视。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渡渡鸟知道数据出错的概率为零,但不想无视自己的判断。
“你的身体足以承受常人好几倍的代谢率。不过,生命的本质都是一种均衡状态,你还是别过度使用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那我身上的数据能推进对他的研究吗?”
“作为科研人员,我只能说,数据的价值需要在漫长的周期中才能兑现。但作为你的导师和创造者,我会说,你身上的数据,基本不会产生新信息了。”
洪堡轻抚她的脸颊,像擦拭一件作品。
“真冤枉,白白受他怀疑。”
渡渡鸟哂笑一声,准备离开。
“这样也挺好。你们就像普通的男女一样,享受猜疑和苦恼。”
“你到底是科学家还是哲学家?”
“我年轻时立志要做出堪比自然造物那样伟大的作品,至少也要成为自然的辅佐,让人变得更完美。不过现在,我只是个园丁。不对,这也太抬举自己了,充其量就是个水产养殖员。”
“养殖的是什么?”
“珍珠蚌。”
“收获珍珠了吗?”
“没有,但不能着急,提前把蚌壳撬开就前功尽弃了。 ”
原相
庄臣正处在完全忘我的心流中,这是在特种部队的严酷训练时也不曾有过的专注。
智能出行工具正以300KM/h 的速度疾驰。由于没有司机的掣肘,车和路,融合成统一的系统,保证整体交通需求被最高效地满足。几乎不曾变速的是货车;为人服务的公共交通都在封闭轨道里;只有富豪和重要机构才负担得起电动专车的开支,社会又回到了权贵才买得起“车”的时代。
考虑到人对速度变化的承受阈,载人智能出行工具上路前要经过很长一段匝道,连着“魔方”的地方没有这种基础设施,所以庄臣每次上班时,都要体验一段极限加速。
尽管意识上无感,身体却很迷恋这种超大加速度带来的负荷。全部动作都是身体自发决策并执行的。他知道这种体感偏好跟植入体内的传感器有关,但不会再往深思考。
交通数据系统只明确起点和终点,中间的线路是根据路况实时规划的,很少重复。这对庄臣日益灵活的肢体而言是一大享受。不论是弯道的急转,还是下坡的俯冲,他都能在第一时间预感到,凭空做出相应的驾驶动作。
驾驶技术是他在军校学的,确保到落后地区执行任务时能操作老式汽车。在高度智能化的都市里,会开车的人几乎都作古了,即便是追击类的虚拟游戏,也完全脱离手动炒作,只要带上虚拟头盔,就可进入逼真的实景。甚至在“魔方”,通过脑机接口完全脱离现实的技术,正逐渐成为刚需。
由身体完全自主的状态,庄臣事后只能依稀回忆起。他常假设,如果回到部队,还有幸参与危险任务,这种状态定能让他成为最优秀的军人。身体为保全自我做出的决策,比理智高效可靠得多。
身体进去完全戒备后,思维最好的去处就是回忆。当手脚与自动驾驶程序较量灵敏度时,他脑中重现出今天要出门时的场景。
不需要猫眼,门禁系统自动告知,来者是一位被叫做“蓝狮子”的宗教人士,属于“魔方”的第一代原住民,外形很苍老,但年龄应该和庄臣相仿。所谓原住民,就是在这种阶层高度同质化的社区里出生、长大的一代人,父母往往是社会首批“无用人群”。
庄臣生长在另一片SOHO,小时候还没有现在智能化的设施,所以还不被叫做“魔方”。如今,他回到成为“魔方”的SOHO里,却因为是前特种部队成员,主要履历都被加密了,很难在社交网络匹配上合适的关系圈。
人的社会关系也是生命的一部分,需要跟身体同步发育,可以类比为体内不断发展丰富的微生物菌落。从特种部队突然进入社会的庄臣,就是个通过剖宫产仓促降临的婴儿,无亲无故,找不到合适的位置。除了一笔属于隐私,也没打算动用的安置费,他只是一个需要活下去的生物,接受最基本的救济。
日子也算不煎熬,他在“魔方”里满足于基本生活保障,并把“狮子座”当做比战场更惬意的归处,唯一有过的规划,就是无病无灾地活着,并赶在身体衰老前,自行了断。
蓝狮子比庄臣矮了将近两个头,还明显驼背,很匹配宗教领袖的气质。尽管“孤陋寡闻”,但庄臣也知道,底层的宗教势力不可小觑。
不出所料,庄臣接到一个宗教活动的邀请,选择当然是拒绝。蓝狮子没说太多,保持宗教领袖的体面,并亮出同情与怜爱的眼神离开。从对方留下的几句话中,庄臣只记住了“真理”两个字。这迫使他感到某种讽刺。
如今,词汇也是阶层的,底层宗教宣扬的“真理”,在上层社会对标一种被叫做“原相”的消费品。前者是古老,却又永远叫人不知所云的符号;后者则是消费语境的滥觞,如今已升格成类宗教的商业话术。
底层居民缺少消费的财力和想象力,只能选择隔绝大数据和现代化对生活的裹挟,在宗教中皈依“真理”;控制、承担社会生产功能的上层群体,已成功让“原相”的供给产业化,庄臣就是这一服务产业中,提供“原相”的载体。故而,他对蓝狮子没法感到敬重,因为他们其实是同行,而且对方怎么看,都不比自己有作为。
庄臣的职业有很多称呼,但公司把他定位为“原相体验师”,即给顾客提供真实、个性化“原相”体验的服务人员。不同于回归原始的底层宗教,上层社会进一步利用科技,使内心摆脱获得便捷时,必然有要面对的虚无。
当回忆切换为比较分析时,庄臣破例动了点脑筋,揣摩蓝狮子的来意。在无线通讯无孔不入的环境里,如果不是熟人之间,又没有紧急情况,登门拜访都是很不得体的行为,连缺乏社会关系的庄臣也深知。很明显,蓝狮子就是要用这种不得体让他感到自己不受欢迎。毕竟,“魔方”是穷且无用的人群所专享的领地。
到公司后,他进行了一次全身体检,结果当然是正常。这是马上开始新工作的信号。庄臣并不关心体检内容,对这具属于自己的身体,他从来了解很少,以后恐怕越来越少。
“肩膀还疼吗?”
洪堡正用手电检查他的瞳孔。在庄臣眼里,这位老教授花白的胡子比手电更扎眼。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用肉眼来检查你?其实我已经老花眼了,看得还不如小孩子清楚。”
庄臣没听见对方的问题,洪堡也似乎在自言自语。
“其实跟你为什么喜欢叫人咬你一样。正是靠这些无意义的事情,让我们成为人。哈哈哈......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信的话就太低估人类了。”
“又有新客户吗?需要准备什么?”
“已经准备好了,刚才已经把需要的算法都备份到你的传感器里。又要辛苦啦,我们公司的未来都寄托在你这样的人才身上。”
洪堡与庄臣握手。他掌心的触感在庄臣看来很殷切,绝没有他的言语那样虚伪。
庄臣走进的是公共封闭轨道,路线平稳,速度变化缓慢,失去了模拟驾驶的趣味,毕竟身体也要保持安静,把状态留到工作中。
从公司出发,就进入城市的“中央高地”。这里是上层人士的居所——清一色的上层人士,日常服务都被智能算法操纵的基础设置覆盖了。对科技的依赖倒是与底层一致,人工服务需要预定,都是临时运送来的,没有接收常住劳动人口的必要。
庄臣又想起蓝狮子,有点困惑他和自己之间,谁更幸运?自己在世界一流的科技公司,为最高端人群提供“原相”体验;蓝狮子做的事,本质也是服务,只是披着宗教的马甲,被底层门徒当作先知敬拜。宗教仪式能给的“真理”是什么?只是虚无中的自欺欺人,所以为了不受揭穿,蓝狮子才想驱逐他。
回忆和想象时常混淆在一起。在回忆中,蓝狮子离开了,就该结束了,可庄臣还继续跟踪他到门禁系统覆盖不到的区域,用只属于特种兵的体魄,用最大的耐心殴打他。拳拳到肉,又感觉不是打在一个瘦小的身躯上,直到面前出现翁君的脸。
翁君是庄臣在特种部队时,跟他亦师亦友的队长,并在庄臣选择退役时,四处扬言要把他活活打死。后来庄臣还是平安离开了,不知道翁君是否还在执行危险任务。
阿童木
“你是军人?”
“前特种部队成员,擅长反侦察和移动射击。”
“是哪个部队?ID多少?”
“恕不能奉告!”
    “哈哈!果然是军人。我当年也把青春献给军队,没想到啊,一把年纪了还能见到你这么年轻的同行。不知要到哪一天,才不再需要活人上战场?”
“活人不会上战场,选择成为军人,就已经先把自己当死人了!”
“说得好!比我当年气派!”
闲聊是必须的,因为机器还不擅长闲聊。
庄臣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发言,跟算法导出的智能语音有多大差别?这种话,都是他在极限的体能训练时,被教官用呵斥灌注进潜意识里的,不经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擅长近身射击对吧?打两枪我瞧瞧。”
离眉心不到三厘米,是一根固定在枪口上的消音器。这种老式手枪已经是军事迷热衷收藏的经典款,不属于军队配备。但这难不倒庄臣,尽管只用过没有子弹的电脉冲枪,但瞄准和射击的动作还是一样的。
电脉冲枪的射程只有10米,是用强电压穿透器官和组织,造成机能骤停,基本是枪枪致命。由于存在射程的限制,所以近身射击作战时,必须要使用实弹的狙击手在后方掩护。这是翁君的战术分工。
靶子的距离接近近身射击的极限。庄臣接过枪,射出平生第一发子弹。由于习惯在敌人、队友和障碍物构成的格局,完成移动射击,庄臣扣扳机时从不犹豫。不过这次,第一枪就让他迟疑了好一阵。
不同于电脉冲,子弹高速射出时附带的反作用力,形成很诡异的手感。不过手臂已经适应了,自动把剩下的子弹一口气打光。
只有第一发子弹打中靶子的胸膛,第二枪打中的是肩膀,往后的子弹全部脱靶。分明都沿着同一路径射出,出现如此偏差,是因为支撑靶子的木棍被一箭射穿了,随即被第二发子弹的冲力推倒。
射箭的这个老头自称是“阿童木”,庄臣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涵,见他不说,也不想问。
“我刚离开军队出来时,特别怀念拿枪的感觉。说是怀念,其实是害怕,害怕忘记拿枪时的荣耀和归属感,尤其害怕失去瞄准目标那片刻,身体的沉定。这么说你理解吧?”
“脑子理解不了,但身体应该经历过。”
“这就对了。我们是人,不能只靠能说清楚的东西活着。我那时岁数应该比你大一些,生活没什么困难,但未来也看不见希望。”
阿童木架起第二支箭,拉满弓。
“于是我决定做两件事:创业,还有射箭。很多人都当我是成功的企业家,其实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漩涡,我正在竭尽全力不让漩涡停下来;好在,还能射箭,让我感觉自己仍然有选择权。”
绷紧的弓弦,把空气聚拢周围,发出细微的磨砂声。箭镞直指庄臣的咽喉。
“你现在来不及举起枪自卫了,唯一理性的选择是把枪丢掉。”
庄臣照做了。枪一脱手,箭便直射过来,打进枪身。他判断箭头的硬度超过钢铁,而且凭借极高的转速在枪身内制造出爆炸波。
“箭头也是3D打印出来的,而且原料就是普通的工业树脂。不敢相信吧?关键就在于算法,用特定的结构把树脂排列起来,就能有超过钢铁的硬度。”
比起箭头的神奇,真正让庄臣惊讶的是阿童木箭法之精准。这是普通人都会关注的点。
“你以为我是接受了什么身体改造才获得这样百步穿杨的箭术吗?千万别犯类比思考的谬误。人体是进化出来的,‘神射手’,至少在目前,工具还只是工具。猜猜看短板在哪?”
回答问题是庄臣在工作中最不愉快的部分。被要求倾听,还是配合完成肢体运动,甚至是受刚才那样的暴力威胁,都好过动脑子回答关于意义的问题。但他必须回答,毕竟他的工作就是在客户面前担任一个健全的人类。
“短板是没有合适的材料。因为人体的成分太复杂了。”
“我们确实该对自身保持自信,但不是在成分上。构成人体的成分,跟草履虫,跟猪,跟渡渡鸟,没差太多。”
阿童木一甩手腕,本该坚硬无比的箭矢就散做碎片。
“最核心的还是算法,不管什么材料,都可以按照特定算法来排列组成结构,展现出意想不到的属性。就像这树脂做的箭,正面射出时无坚不摧,可只要受到一点延伸方向的力,靠算法实现的坚如磐石的结构就彻底散架了。懂了吗?人最应该自信的是,我们体内还藏着无法破译的算法。这可比帮人找到合适的房子,或者规划最高效的交通路线要复杂出无数个量级。”
庄臣似懂非懂,但由衷佩服地点了点头。再看手表,约定的服务时间已经过半。手表跟渡渡鸟的款式接近,他只在上班时才被要求带上。在“魔方”里,带底层群体用不到的仪器,是罪。
“既然擅长移动射击,那近身格斗也不赖吧?”
    “只能算中上吧,主要练的是柔道和擒拿。”
“没玩过匕首吗?”
“进军校之前匕首就基本淘汰了,制服对手主要靠手腕上的脉冲枪,配合擒拿术使用。”
“让我们重温一下古典的军事格斗训练吧。”
阿童木投过来一把刻有血槽的战术匕首,被庄臣双手夹住。匕首重约1200g,虽然没完全开刃,但凭军人的腕力,杀人足够了。还没等他把匕首握紧,阿童木就反手执一把凹面开刃的弯刀扑上来。
这是庄臣第一次操作匕首,但很快就沉浸到战斗中。阿童木确实是个中老手,却也成了他模仿的对象。他摆出和对手类似的躬身姿势,双手协同握刀,伺机突刺。
一个多钟头下来,庄臣屡屡处在下风,但终究没有落败。阿童木右手电光火石的攻势就叫他应接不暇,一直悬在胸前的左臂,除了用肘部挡开庄臣的擒拿术外,似乎还藏着什么死招。
好在因为年龄原因,阿童木开始喘气了。庄臣不着急得意,计划先用擒拿术断绝对方的攻势,再把匕首架到他喉咙上。
只听手表上的提示音响起,庄臣原本势如满弓的身体,如弓弦崩断般,没了章法。阿童木的弯刀划伤了他的腮帮子,刀口再往后半寸就是颈动脉。
鲜血提醒庄臣,身体只是做生意的工具。作为“原相体验师”,就是帮顾客收获最逼真的生活经验。在服务阿童木之前,他已经服务了十几位客户,所承担的工作,从霹雳舞到刺绣,不一而足。名义上,他是陪练;实质上,他更像学徒,工作中学会各项技艺。
庄臣记不起来在阿童木之前任何一个客户的名字,反正也只是不知所云的代号。和阿童木这次,他也只会记得操作匕首的技法。还有,这老头的眼神,跟洪堡很像,应该也是老花眼。
梅菲斯特
收入,是成为“原相体验师”的诱因。这只是庄臣给自己的说法,他没有接触过其他同行,对这工作的了解仅来自洪堡的介绍。
庄臣这两年的工作,攒下了不少的存款。他让钱留在公司注册的账户里,基本未动,否则会被系统匹配为中层居民,强制离开“魔方”。他不会离开“魔方”的,早就发愿要死在这里了。
如今,自然死亡的平均年龄接近120岁。他虽没想过自杀,却希望45岁能成为生命的终点。死前的十几年,“狮子座SOHO”是最理想的“魔方”。
下班后的梦,依旧激烈,肢体在抽搐中试图复现白天工作时的体验。这也是种讽刺,虽然名义上是体验的提供者,又偏偏他才是被迫体验最多的人。至于那些客户,除去商业关系,也算亦师亦友,他们带着庄臣,体验身体最值得骄傲的禀赋,庄臣则配合他们重温身体的回忆。
如果仅仅把“原相体验师”定义为有钱人为业余爱好找一个信得过的陪练,庄臣的收入明显高得不合理。失业群体超过登记劳动人口的一半,何况“魔方”里还有无数手脚健全,只因为认知落后而不被算作劳动力的无用群体。像蓝狮子那样的宗教人士,也不被记做劳动人口。对宗教全情投入,在庄臣看来也是爱好而已。
当由人工智能操作的工业系统强大到,向全部活人提供基本生活的花费都可忽略时,多数人注定失去的就不是生存机会,而是意义。“魔方”的居民一般只有三种选择来实现意义:
最大多数人选择在虚拟空间中寻觅另一个满意的人生,只留躯壳在现实中等待死亡。最新数据表明,这类被称作“守望者”的人群,往往都能活过100岁。代价是安装上脑机接口,技术也不复杂,直接在“魔方”里,对着门禁系统就可完成申请。大脑联通电脑主机后,其所居住的SOHO就会自动封闭,并缩到最小。接口是无线连接的,不影响身体行动,吃喝拉撒等基础日常,其实也是由系统操控身体完成的,不过就和陷入成功幻觉的意识无关了。这对整个社会来说也许是最双赢的操作,“魔方”把人当做“机器”趋势,而“机器”在虚空中拥有一切。
选择皈依宗教的人——远不止蓝狮子一党——属于自我放逐的一类。所谓宗教,是自诩的崇高。他们憎恨那个给了他们一切,又不允许他们创造任何的社会,偏偏,离开了科技给予的物质保障,就只能饥寒至死。所以,成熟的教派不排斥“魔方”的保障,反而当做一种“苦行”。
蓝狮子瘦弱佝偻的身型,证明他对这些物质收买最大程度的拒绝。他和门徒们,占领了“魔方”中心唯一几公顷没被门禁系统覆盖的区域。这是所有SOHO在设计时就考虑到的,方便那些愤世嫉俗的人群,有个表演“反抗”的剧场。据说,那是唯一保留古老农业的区域,甚至还养殖着早被3D打印和组织培养技术淘汰掉的家畜。甚至有人号称破译了古老的祭祀咒语,能够召唤出重启世界的力量。
关于宗教的种种荒谬和不堪,庄臣都是在军队里听翁君说的。他比庄臣年长几岁,同为少数凭着天赋和勤奋进入军队的底层青年,而且都失去双亲。不同的是,庄臣的父母是自杀的,翁君的父母虽然记录为自杀,但他坚称是被邪教组织所害。因此,对翁君而言,在特种部队完成最危险的任务并立下大功,好在行政体系谋个职位,是唯一出路。当然,如果之前就死在战场,也算是圆满。选择退役的庄臣,是选择回到那个没希望的底层,在翁君看来,等于慢性自杀。
自杀,就是底层人群对未来的第三种选择。“魔方”没有的医院,门禁系统只会根据住户的生命体征,提前给出预防建议。因不听建议而得病,只能自食恶果。系统对任何可能导向自杀的迹象都不做处理,甚至没有针对自杀未遂的救助程序。
但凡有人被认定为脑死亡,12小时内,匹配出的亲友都拒绝负责,系统就会自行处理,据说是现场简单分解尸体,打包到生物发电厂,参与能量循环。
翁君憎恨宗教,就像憎恨替自己做决定的智能系统。确实,在军队里,也只有执行特种任务时,系统才像是在为人服务,作为队长的翁君一直咬紧关键的决策权。
“你这是在自杀!”
    “没错,是我自己的决定。”
这是他和庄臣最后的对话,指明离开军队后的唯一出路。
庄臣还不想自杀。自杀如果不是出于悲观的冲动,就是因为无意义的思考,而他在乎的只是敝帚自珍的尊严,显然不会像父母那样陷入悲观冲动中,也能避免无意义的思考。
接受“原相体验师”的工作,就是完全不经思考的决策。庄臣的生活虽然只靠“魔方”的基础保障,但退伍抚恤金还分文未动,并非真的缺钱。洪堡向他勾画的产业愿景,他觉得在理却不以为意。唯一让他走心的,是公司为什么会选他这个只该在军队卖命,而对社会无用的人。洪堡给出的答案是“你的身体条件完全符合标准。”
当时,庄臣的战斗直觉并未退化,只要对方带着恶意,身体都会警觉。而对着洪堡,感觉他只想拥抱自己,那双藏不住衰老的眼睛,有种处女般的渴望。
成为“原相体验师”之前,必须在神经网络上植入传感器——除了大脑这个暗箱,所有的神经数据都会同步到公司的数据库。
洪堡对此解释成,需要从“原相体验师”身上收集到最完整的数据,既是对员工的生理状况负责,更是了解客户健康水平的重要参考。
庄臣凭直觉断定他没有全说真话,本不想答应,但洪堡拍他肩膀的动作,让他想起父亲当年送自己进军校时的场景。这位年龄应该超过父亲的科学家,也怀着沉重的期待。
手术经历了十几个小时,对于全身麻醉的庄臣而言,不过一个长觉。梦却很短,只有翁君重复出现,责成他回到战场。
“有哪里感觉痛吗?”
“头痛,应该是睡太久了。”
“头部的反应,传感器检测不到。身上有没有奇怪的感觉?”
“有,全身都很痒,好像不在皮肤上,挠也没用。”
洪堡走近平躺的庄臣,手背和手心轮流贴住他的额头。这是小时候家长判断孩子是否发烧惯用的动作,不科学,但属于即将消失的文化基因,现在也算是需要通过消费获得的“原相”。
“给你带上这块手表,可以把传感器检测出的信息全息展示出来。你看,只要摸一下,除了大脑,神经系统的实时情况一目了然。”
“太复杂了,看不懂。”
“不复杂。颜色越深的地方,神经反射越活跃。传感器刚植入,会痒,说明正在磨合,很快就习惯了。这些浅色,就是你感觉痒的地方。”
“这么先进的技术,跟魔法一样,好像当年姥姥讲的妖精故事。”
“你也给我讲讲呗。我回去还能给我孙女讲。”
“对不起,脑子不好,记不全了......大概就是正常人被妖精附身的故事。就像我现在这样,被你们塞了个妖精到体内。”
“不是妖精,是‘梅菲斯特’。”
......
庄臣想坐起来,发现身体轻飘飘的,神经回路似乎都被清洗了一遍,反应快出许多,动作更加不需要过脑子。
洪堡把他扶稳后,端坐一旁。
“在你身上实施的计划,是我回忆给儿子讲《浮士德》时突发奇想到的,如今到了给孙女讲《浮士德》的日子,感慨良多啊。这还多亏了你,真的很感谢!”
“所以,我是你创造的‘浮士德’?但我并不想追求‘真理’。”
“人本就不该妄想知道‘真理’,但确实还存在太多我们用凡人的身体也能经历的事。”
“所以出现了‘梅菲斯特’?”
......
洪堡似乎也在困惑。
庄臣想起,大多数任务中,对决的恐怖分子都出自战乱国家的极端宗教组织。那里的人承受着物质匮乏,反而培养出一批妄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武器来改造世界的理想主义者。
在捣毁敌方基地时,通过实时翻译,庄臣听见所有顽抗者嘴里都喊着“真理!”
他事后问过翁君,什么是“真理”?
翁君回答,就是照着自己的选择活着,或者去死。
厨娘
渡渡鸟恐怕真爱上庄臣了,把“魔方”当家一样,只要庄臣没出去工作,都少不了她陪着;出门时,她都来送行。不过回来时,她都不在,一般要第二天才再次出现。
“魔方”的不少隔间里住的都是夫妻。对无产者而言,更像是一起过日子的姘头。生出了孩子,开始还想自己养,但还是要依赖系统的供给,最后索性把孩子交给托管所,连每周的探视都做不到。
这里的儿童,叫做“芽菜”,托管所就像温室一样,在提供基本的电子化教育外,还会监控每个孩子的体征,挑出有潜力的重点培养。被选中的孩子有希望成长为社会的中坚人才,所以并非没有靠禀赋改变命运的可能性。
庄臣开始跟渡渡鸟说一些交心话,不要求对方先公开底细。他倏然认定,在回到“魔方”之前,所经历的曲折,都是自己选的。
父母是在他入伍第一年自杀的。那时“魔方”的门禁系统没有配置安保功能,有人坠楼而死,是活人的重要谈资。庄臣知道,如果选择留在“魔方”,现在父母应该还在,但当年的他不可能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
毕竟,他和父母并没有太亲密,虽然比起托管所里的同伴,得到的关爱算很多了。但父母能给自己的,只有在“魔方”出生的起点,珍视的荣誉都是他在军校训练,还有在特种部队奋勇作战得来的。
现在,他又感到一丝骄傲。莫名其妙,也许因为被自己吸引的这个女人不一般吧。
渡渡鸟把清冷的隔间料理得生机盎然,除了能干外,也归功于她佩戴的手表,证明她的上层身份,所以门禁系统对她的存在保持最大的沉默。庄臣也跟门禁系统一样,对她毫无警觉。
“吃过火鸡肉吗?”
“没有。”
“吃过三文鱼吗?”
“没有。”
“吃过硬奶酪吗?”
“没有。”
“吃过和牛吗?”
    “在军队吃过脱水牛肉。”
“那跟和牛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至少都可以让人不挨饿。”
“那你为什么离开军队?那里能吃脱水牛肉,这里只有人造肉。”
“我决定退伍的时候,并不知道人造肉,不过吃起来不比脱水牛肉差。小时候在公共食堂里,只能吃鸡胸和猪腿肉。”
“生长出来的肉,都有不可替代的味道。”
“那也是养殖出来的肉,就像托管所长大的人一样。”
    “别这么想,你是很特别的。”
    “曾经是,离开军队就不是了。”
......不说这些了,给我讲个笑话吧。只要你愿意讲,保证再无聊的笑话我都会笑。”
.....我想不出来。”
“那放个屁给我听听,我只想听声音,不许臭到我。”
“这个更难了,没见过谁想放屁就可以放的。”
“你无聊死了......看我的。”
    渡渡鸟憋住一口气,微微扭腰,便发出了熟悉的声音。庄臣难得前仰后合地笑。他由衷感谢渡渡鸟为自己做的一切,不论动机是什么。
如今的“魔方”,可以灵活缩放居住空间,是在原先钢筋混疑土建成的单元楼外围,直接用轻质钢材,依照精密的榫卯结构,像拼积木一样,架出一个个隔间。居住的空间是按人头算的,渡渡鸟搬进来后,“魔方”自动移走一块隔板,给出更大的生活空间。这当然跟她的身份有关。
庄臣一样不思考,凭直觉断定,渡渡鸟的乖巧贤惠,以及适度任性都是出于本性。唯一需要适应的是,她坚决不允许庄臣再吃橱柜里自助供应的人造肉。作为补偿,她把多出的空间,改造成人工厨房。
“小时候,我是不能吃荞麦的,那对我是致命的过敏原,不过现在可以了。我这次用的荞麦面是基因改良过的,不存在异质蛋白,外面很容易买到。现在农业并没有过时,城里想吃什么都有,不要再吃打印出来的假货了。”
“改良了基因,不算作假货吗?”
“真假的标准,在于有没有完整的诞生过程,人为的过程也是过程。自然能给的,从来就不多,但我们可以自己创造‘真实’。就像我们要自己做饸饹面一样。”
......
“总之,不许再吃打印的假货!答应我!”
“我答应你......
“这样我才觉得你与众不同。别光站着,过来帮把手。”
渡渡鸟俨然一位娴熟的厨娘,小手在案板上摔打面团,响声铿锵。庄臣在她的指示下,端住压面机一端,对准滚起沸水的汤锅。细长的饸饹像新生儿一般,齐刷刷掉进锅里,翻腾一阵后便沉到水面下。
“我还带了臊子,早早就腌在罐子里。油盐放的很轻,可以多吃点。以前的臊子多吃对健康不好。”
“知道,我姥姥一辈子吃这些,六十多岁就死了。”
“你姥姥生前是做什么的?”
“就是负责我那间托管所的食堂。......你不知道吗?”
    “......她对你很好吧?”
“很好。没她照顾,我不可能进军校。”
    “你后悔当军人吗?”
“只要还活着,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我喜欢你这种纯粹,就像喜欢饸饹一样。你快吃一口呀!”
渡渡鸟吻了他,再把面拌好喂他。
“这才是我们该吃的食物。必须是在厨房里,由人亲手做出来。这样过程完整的食物是有生命的,人吃了也会有生气。”
“生命?”
“不是属于生物的生命。是没有办法用算法决定的东西。”
渡渡鸟吃饱后沉思很久,庄臣蹲靠在厨房一角,揉着她。
“任何东西,都不仅仅是当下的样子,还必须有相配的过去和未来,生命尤其如此。你抱着我,能够猜到我的过去吗?”
“不能......
“喜欢我吗?”
“喜欢。”
“以后呢?
    “不知道。”
“嗨......跟你说这些还是太着急了。”
庄臣想跟渡渡鸟说很多话,但脑子里翻了几遍,都是关于工作的事。这两年多,他确定自己没变,身体却如脱胎换骨般。渡渡鸟应该不会喜欢这之前的自己。
他幻想有台钢琴,弹给她听;他希望放一首弗朗明哥,好邀她共舞;他假设面前是一块田径场,向她展示超凡的弹跳力;他还想弄一辆手动驾驶的车,最好是自己也没试过的汽油引擎,好和她在加速度中忘却自身;他甚至差点没忍住要做出几个体操姿势,并确信她会狠狠鼓掌。然而他清楚,这些想做并且能做的事,原本不属于自己。
“你有没有办法,关掉我体内的传感器?”
    “你在说什么?”
“传感器,你不知道吗?我不怕你们监视,只是想知道,纯粹的身体是什么感觉。暂时关掉就好。”
“你体内那些东西......让你觉得危险了吗?”
    “也没有,就是有点陌生......
渡渡鸟连扇他几个耳光。痛,很真实的痛。当他想告诉她,自己不感觉奇怪了,才发现渡渡鸟已经冲出去了。这一次,庄臣开始担心对方不会再回来,越担心身体越是沉甸甸的。
真理
蓝狮子一定料不到,庄臣第二次会接受邀请,步调暴露出明显的忐忑,仍然用厚重的语气,给他讲解这里需要遵守的教义。总结起来只有两条:挨饿和按时参加活动。
集会场所,即,宗教祭坛,就在“魔方”中央,原形是几十年前废弃的民房,还保持基本结构。“魔方”项目推行后,之前叫人避之不及的贫民窟,渐渐成为空虚人群的朝圣地。
对于被狂飙突进的技术所离弃的人,保障物质生活的“魔方”,其实是把他们当微生物一样,豢养在体内的“怪兽”。只有中心这片原始破败的钢筋混凝土,才是无用群体能做主的地方。
门徒们围成一个三四层的圈子,约莫有三四十人。每个男女老少都体态羸弱,眼神也一致地单纯。蓝狮子说,来的都是核心成员,暗指庄臣地位特殊。
接下来,是蓝狮子一段强调悲怆的发言,大意是介绍自己和这座“魔方”的瓜葛。语句很生动,详略得当地讲述他从出娘胎到现在,都不曾离开“魔方”,如何亲眼见证一栋破旧的民房,被技术的病毒感染、吞没,然后异变成现在这个剥夺所有人自由的“怪兽”。人们在这里,没有希望,只能干等着生命耗尽。人成了朝生暮死的细菌,连生出的孩子都没法照顾。无法自主养育下一代,就是被剥夺了做人的资格......
听到这里,庄臣有些触动,由衷佩服蓝狮子的感召力,但也仅此而已。毕竟,无法掌握技术和资本的边缘群体,只能选择信仰,不可能改变现实。
在不和外界冲突的限定下,蓝狮子算做到了极致。他开始引导门徒们忏悔,进而互相揭发罪行。所谓罪行,就是任何可能想和外界恶势力同流合污的迹象。
恐怕只有庄臣清楚,这些人根本没有“同流合污”的资格。反复自证清白,就是宗教能赋予的意义。这些最早皈依的门徒们,已经构建出一个原始部落。
果然,蓝狮子神形庄重地点起篝火。庄臣凭气味判断,他们是把人造肉晒干后,当做燃料。也许,根据宗教思维,用所恨之物烧出的火焰,可以曝光出暗投敌方的叛徒。
周围人在火光下都局促不安,蓝狮子挥动双手,开始一连串看不出规律的祈祷动作。除了庄臣,每个人都忘我地甩动肢体,似乎有一双神之手,在把深陷世俗的肉身淘洗干净。
火快烧尽时,祈祷结束。有人牵出一头猪,是早已被人造肉淘汰的白皮约克夏肉猪。庄臣只在很小时候的见过,没想到还能在宗教的利用下繁衍至今。
人群云集到领袖身后,各自从猪附近的铁桶里抽出一根生锈的水管或钢筋,只有蓝狮子举的是一把锈钝的砍刀。被团团围住的牺牲,目测只有几十公斤,由于缺少脂肪保护内脏,不到几分钟就瘫倒在乱棍之下,最后的下场是被砍刀大卸八块。
猪血溅满蓝狮子的正面,但没有使他更灵活,接近半个钟头的气喘吁吁才完成对牺牲的肢解工作。很显然,这还只是前戏。
蓝狮子重新强调开始时的主题——人群当中有叛徒。于是揭发真正成了一件关乎生死的事。人们拿武器敲击老化的水泥地,为揭发造势,内容不过是诬赖他人的某些言行或神态,暴露出对“魔方”的妥协。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一致聚焦于对庄臣的判罪。
他握紧的拳头早预感到威胁,这群人的全部表演都是为消灭自己做铺垫。庄臣勉强不作出反应,听出罪名的重点是渡渡鸟。跟上层社会的女人交往,是忤逆教义的大罪。当然,在发达的监控之下,他们不敢对渡渡鸟出手,连这次仓促的屠杀,也是庄臣意外答应前来才有的好运。
尽管身上的猪血已凝结发臭,蓝狮子在门徒面前的庄重却只增不减。领袖把砍刀一指,所有人都得到行刑的命令,向庄臣围堵上来。
“听没听说过‘拳怕少壮,棍怕老郎’?”
“第一次听说。”
阿童木撅了撅下巴,示意庄臣从不同规格的训练棍中选出武器,见他拿好长棍在一旁侯战,便左手握住一只铁拐,右手挑出根齐臂长,前细后粗的木棒。
“你选了最长的兵器,明显就是想远远地占我老人家的便宜。也罢,让你先出招吧。”
“我不擅长占便宜。因为知道你是高手,才拿走最长的武器,好不被你占便宜。”
“年轻人,你知道自己活在怎样的现实里吗?”
......
“凭着热血钻牛角尖注定活不久,现实只有一个铁律,‘没有谁真的是主角’。你以为受到命运眷顾,其实只是现实选择你这具皮囊,来向世界宣告真理。”
“所以真理才是‘主角’?”
“真理是没有意识的,人的意识其实也多余。”
......
“以前在战场上,有个将军告诉我,人临死时的感觉其实不差,因为死亡是万物最基本的真理,要践行死亡的人,很容易错认为自己是主角。”
“你相信吗?你亲自体验过?”
    “相信,但是永远都不想体验到。我要上啦!”
阿童木刚迈出一步,庄臣全身的毛孔都戒备起来。脑子还在揣摩对方刚才的发言,但手脚已经跳过防御状态,直接把长棍放平,几步外就能捅到对方的中路。
果然是“棍怕老郎”,庄臣使出十分气力射出第一招,阿童木只用右手的木棒一挑,力道就偏到一侧,白白耗散掉。
原以为他左手的铁拐主要负责近身防御,右手把长棒伸出去克敌。怎料相反,长棒抢先在庄臣的攻势形成前就扰乱了长棍上杀气,再趁庄臣来不及收势,方寸不稳的档口,持铁拐肘击。
开头几次交手,庄臣都这样生生受用了阿童木的奇招。第一次打在髋骨,退几步才找回重心;第二次正中右肋,不至于造成内伤,但视线因疼痛迷糊了好几秒;第三次,庄臣提升了反应速度,用右臂提前接住攻势,再强行把拐推开,护住了要害,手腕也完全麻了。好在,阿童木第四次以同样的打法接近时,他终于及时把长棍收回,双手横握在中间,结实挡下了犀利的肘击。
庄臣承认,自己身体的悟性远胜过脑子,几回合就足够习惯对方的路数。对付阿童木的长棒卸力,他能以协调的步法,冲进对方的警戒区,同时把棍势收回,双手反握,斜向下搅乱其下盘。阿童木毕竟老迈,身法灵活但耐力有限,这种连续的硬攻很难招架。
很快,阿童木就转变战术,重点不再是为左手的铁拐创造奇袭时机,而是右手全力操作长棒,瞄准庄臣握棍的手背。
连着好几次,差点被对手割断手和武器的连接,叫庄臣又陷入狼狈的苦战。
“别老想手上的棍子,武器只是人的延伸。”
    “......
阿童木是在指导庄臣,像之前所有客户一样,先对他一阵嘲弄,从而成功激发他的肢体掌握原本陌生的技能。
“我明白了,这不是棍子,这也是我的拳头。”
听见庄臣自言自语,尤其是验证原来的招式不管用后,阿童木笑声爽朗。庄臣不保持紧握长棍的状态,反而能灵活避开对手的锋芒。长棒袭来时,提前松开对手想攻击的关节,另一只手靠机巧的腕力,舞起棍花,同时移步到对手的侧翼,并在双脚站定前,利用地面反弹的冲量,转身扫击。虽然最后的杀招都被阿童木用左臂上的铁拐挡下,但凭棍子上铿锵的震动,可以判定他有些难招架了。
“年轻人,交换兵器吧。”
“好。”
棍身虽长,阿童木却没有双手握紧。他的右手大开大合,舞出的棍花闪烁变幻,肉眼看不清路数。庄臣既不急着出击,也不忙于观察,只是专心保持守势。
打破僵持的又是阿童木,右手甩出一串障眼法后,倏地双手握紧棍子的中部和一端,另一端招招结实地朝庄臣袭来。
庄臣起初是用左手的铁拐防御,不多时就掌握了长棒的技法,能在长棍攻势蓄满前,用巧力扰乱其路径。尽管因此获得几次近身强攻的档口,但他很沉得住气,不会为了瞄准要害而导致攻势减缓。
以阿童木的实战经验,要害都妥妥藏在棍子后方,庄臣只管用最大的力道直击其防御壁垒。铁拐撞上棍身,力道全部传递过去。
战局走向基本确定了,阿童木不做战术突破的话,迟早在防御庄臣的强攻中耗尽体力。所谓“棍怕老郎”,强调的只是实战经验,尤其以棍为武器时,能否把这一放大战斗力的“杠杆”使用好,少不了肢体长期训练调节出的反射系统。
和之前学习技能的过程一样,庄臣在器械格斗这方的神经反射已然是顶尖高手水平。当武器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被自如操作时,对战的关键又回到了“拳怕少壮”的角力中。
阿童木认输了,并称赞庄臣是以一敌百的格斗专家。
自控
有一个困惑,庄臣无法继续假装没注意到了——他的身体常常超出意识控制。大约三十分钟前,他随手夺来一根钢筋,刺中蓝狮子的大腿,然后接住第一个攻击者挥来的水管,无需意识反应就进入了比与阿童木较量时,更忘我的战斗状态。
对手是远不如阿童木的底层狂热分子,只会闭着眼,傻叫一声朝这个“异端”冲来,下场是被庄臣一招一个,都正中膝关节,才几分钟就全卧倒在地,疼得无法动荡。庄臣知道到自己的对手有多脆弱且可怜,断然不想使出这种一招碎骨的力道,无奈身体自己做了主。
听着满地哀鸣,他有几分愧疚。唯一没有叫的是蓝狮子,眼神守住了精神领袖的坚毅和神职人员的超脱,却也对刺穿大腿的钢筋无可奈何。
庄臣猜想,这些人并未准备好足够的杀心,偏偏“异端”主动出现,只能仓促动手。
他问蓝狮子,他们追求的“真理”和外面消费的“原相”有何区别。蓝狮子摆出赴死的从容,告诫庄臣,外面都是科技制造的谎言,所谓“原相”只是更奢侈的谎言;至于他和他的宗教能给的,只有死亡,尽管会流血,也让人恐惧,但这才是人可以主动选择的“真理”。
庄臣想起翁君,本想顺手杀了蓝狮子,帮其获得“真理”,无奈身体已全无站意,只好作罢。他凭本能,受到的不再是威胁,只有胃里泛滥的饥饿,于是从刚才被当做牺牲的一滩猪肉中扯下最完整的两条腿带走。
原来,渡渡鸟对厨房的设置充分照顾了身体体验,庄臣回忆她做饭的动作,意识里重现的却是和阿童木较量匕首的场景,同时,手上的剔骨刀已经娴熟地把猪腿分解清楚。
由于这头猪是被活活打死的,用热水焯去血污的步骤破费功夫,为了及时充饥,他便剁开腿骨,把骨髓氽熟后直接灌进喉咙,感叹这是毕生都没受用过的美味。
待把猪蹄煲汤,肘子进了烤箱后,庄臣必须在烹饪的间歇,想明白了身体失控的原因。
其实不难猜,洪堡一定从一开始就有秘密藏着,渡渡鸟应该也知道的。庄臣不跟他们计较,因为身体从未感到敌意,甚至还很亲切。看来体感被麻痹了,更确切地说,是被“催眠”了。那头惨死的猪,何尝不是在虔诚的关怀中长大的?却也注定了成为牺牲的宿命。
外面的世界都是谎言。庄臣承认,看穿这点,是蓝狮子比自己高明的地方。至于被神圣化了的死亡,也许不是仅存的“真理”,但确实是任凭一个人再无能,都能有机会获得。
然而,庄臣被迫收回刚才对死亡的轻蔑。他本想把剔骨刀刺向颈动脉,身体却如同陷进流沙里,完全丧失对双手的觉察。坚持尝试了好久,直至大汗淋漓也只能僵在原地。
更吊诡的是,腹中的泛起的饥饿却愈加真实,激烈催促自己扑向食物。肘子烤好了,他不经思考就把肉分切起来,且丝毫没有因性急而被烫到,身体完全灵活地趋利避害。
庄臣的思维恢复了军人的刚毅和敏锐,趁右手忙着用刀往嘴里送肉块时,突然向左手施加全部意志,成功击中右手腕。被弹起的刀尖,从嘴角往上,把右脸直直划开一道裂口。自己的鲜血渗进嘴里,跟咀嚼中的猪肉混匀,竟是更加无比的美味!
足足等到庄臣把猪腿连皮带肉,和着自己的血,吃到汤都不剩一滴后,饥饿感才被彻底遁去。此时,刺痛让他找回身体的实感,却仍然无法自行了断,连反手握刀都不能。身体是本能感应到危险,自行防范。惟其如此,他必须死!自己做选择,总好过像猪一样沦为死无全尸的牺牲。
蓝狮子一伙还在魔方中央,带伤回到门禁系统的监视下,全无尊严。他们就地缩在墙角,见庄臣再次出现,除了恼恨,只是没奈何。
蓝狮子半仰在最内侧,钢筋已经拔出大腿,上面的血还未凝固。他勉强支起躯干,拿起猪血已发黑的砍刀。虚汗和气喘吁吁的神情,显示出破伤风的早期症状。
除了生命,一无所有的人生,究竟有何魅力?这些把无用的生活认定为谎言,只珍惜死亡的边缘人群,连一百多年前就普及的抗生素都没有,稍有伤病就命悬一线。尤其是蓝狮子,他在“魔方”里只取用刚好维持生命的物资,对重伤的恢复,只能靠意志了。
门徒们的信仰毕竟不够坚毅,庄臣才到几步之外,就纷纷拖着残腿散逃开来。蓝狮子眼神漠然,尽管颤抖双手,仍能十指紧握,把砍刀举过头顶。
庄臣没有杀意,也感觉不到威胁。他拿起那根吸饱血的钢筋,感到一种施了魔法的意志,于是握紧钢筋两端,双臂对称旋转将近一周半,拗出一副因变形而冒热气的手铐。手腕擦破的部位渗进了蓝狮子的血,这才是最神奇的麻药。
面对双手被锁,紧握拳头挣扎着的庄臣,蓝狮子很快会意了。他想高喊一声却接不上气,只好强圆瞪双眼,让砍刀朝庄臣的脖颈落去。
且不说伤病中的蓝狮子臂力受限,那把砍刀在勉强完成对牺牲的肢解后,已经卷刃了。于是,看似致命的一刀,生生被一双质地纤细的手掌档下来。没反应过来的蓝狮子,当胸挨了一脚,昏死过去。
渡渡鸟忽然出现,让庄臣有几分欣喜,但此时他更担心蓝狮子的安危。周围的门徒一齐发出仿佛末日已至的哀嚎,叫他实在不想久留,由着渡渡鸟把自己拽走。
又是一连串耳光,加上右脸本来就有的裂口,鲜血盖住庄臣整张脸,甚至溅到门禁系统的感应器上。不过屋里一片寂静,证实了渡渡鸟屏蔽系统的特权。发泄完火气后,她满眼怜惜,替面前这个男人拗开手腕上的钢筋。
“小心!上面有铁锈,你手掌刚受伤,会破伤风的......
担心显然多余,并非渡渡鸟不像蓝狮子他们有伤病无处就医,而是那双手掌根本毫发未伤,血都是从庄臣脸上沾来的。
“你的伤那么快好吗?还是根本不会受伤?”
这次是一记重拳,虽是打在没有伤口的左脸,但造成的震荡让庄臣休克了好几十秒。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想都不许想,继续做你的‘原相体验师’,其他事我都可以帮你糊弄过去。如果肯信任我,保证你大概率不会死。”
等庄臣恢复神志后,渡渡鸟才开始说话,此时她已将庄臣的脸和脖颈擦洗干净,并用医疗粘合剂把右脸的裂口合拢,基本找不出伤痕。
“第二条就是逃跑......我可以跟你一起逃。但是别妄想了,往外逃永远无处可藏,数据就是一张天网,这不需要多解释吧?你之前从公司赚来的钱,根本派不上用场。”
“有你跟我一起也无处可藏?”
“别以为我神通广大!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藏,就是我们刚出来的那里——系统唯一覆盖不到的区域,进去的人都被默许自生自灭。我们更特别,进去后,一步也别想出来,生活只能靠那里的人提供。”
“我去跟蓝狮子商量一下,但愿他还没死。”
“你指望那种像老鼠一样的人?他还不肯死的话,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当着所有人,像踩死一只老鼠那样叫他断气!然后由你,还有我,一起来领导那里的野蛮人。把他们都当成奴隶,恐怕才能保证我们过上温饱的日子。”
    庄臣并不担忧匮乏,但渡渡鸟要一起的话,就必须从长计较了。
“你真能保证我不会死吗?继续做‘原相体验师’的话?”
“这个项目虽然有违反伦理的地方,不过你知道,在科技大势面前,你我是不能选的。”
“所以科技可以救我的命?”
“科技就没想过要杀你,我们都没有。只是你要冒点风险。”
“风险?我接受。”
“不再多想想?”
“我是从战场出来的,最不怕的就是风险。”
    “我还要声明,就算你活下来,具体会变成什么样也是未知数。”
“以后什么样?本来就是最大的未知数。”
“希望我们的未来会更好......
他们相拥在一起,很久。
圆形监狱
“那个女人把真相都告诉你了?”
“真相?她没提过这个词。她只说我应该不会死。”
“她没有骗你,不过,很多事的进展,她也理解不了。”
“所以我还是会死?是从我体内拿出你们想要的东西吗?杀我,就像摔碎一个没用的玻璃罐?”
“年轻人,你的见识还不如几十年前的我。如果只从玻璃罐拿东西,完全不用摔碎。说心里话,你的个性我很喜欢,硬气胜过我当年。我不是疯子,没有人是,如果不是实在必要,不会伤你一根毫毛。”
“既然是实在必要,就赶紧做了吧。”
“你先看看周围,谈谈感受。”
两人一同被关在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房间,入口锁上了,弯曲的墙和地面,一片煞白。唯一惹眼的,是在房间的圆心处,立着一架大概十平方米的铁笼。
阿童木泰然走进笼中,上锁。庄臣意识到,自己刚才错过了控制局面的唯一机会。没办法,这位老道的富豪兼武术家,一直收敛住杀气,让庄臣的身体毫无反应,直到他在笼子里举起一副弓箭。
“这就是几百年前,边沁设计的“圆形监狱”。当年这位伟大的思想家只想用最小成本解决犯人的服刑问题,却其实预言了整个社会的未来。”
“我理解不了。”
“直接来理解这座监狱吧。表面看,是我被困在更小的笼子里,自由空间不如你,但这个铁笼也保证没人可以威胁到我。现在,只有我拿着弓箭,哪怕是几百手无寸铁的人把我围住,下一秒该死谁,全看我的箭。”
阿童木的杀气灌满整间监狱,弓弦紧绷的声音,刺激庄臣用最强的爆发力移动身体。第一箭,刺穿右侧肋。特殊材料制造的箭,用快到无痕的速度射来,进入身体后却并没有穿过去,而是把转速化为爆炸力,彻底毁坏身体组织。
庄臣没来得及体验疼痛,右手已经自动要拔出箭矢,想全力向那老头投掷回去。失败!箭一受到反向的拉力就立刻断开,把箭镞留在体内。第二箭,在左下腹,应该炸碎了髋骨,闪躲起来重心不稳。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别人叫我‘阿童木’吗?可不是专门为了对你隐藏身份才取的外号。”
......
“知不知道‘铁壁阿童木’?”
......
“年轻人,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要杀快杀,小心被我逮着机会!”
“很好!尽管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你这股锐气,所以更要跟你解释清楚。”
第三箭,打进庄臣左肩关节,箭镞正好炸开在关节窝里,左臂无法动弹。
“你跟我过招那么多次,没发现我左手有什么异常?算了,你大概没有这种好奇心。直接告诉你,这是一支铁臂。《铁壁阿童木》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让人这么叫自己,很有年轻的感觉。这部动画一百多年前就有了,你不知道很正常。看箭!”
    “......嗷!!!”
第四箭,正中肚脐下方,把肠子绞成一团。
庄臣才感到剧痛,四处箭镞似同时点燃的火捻子,掀起一片大火,向上贯穿脖颈,把意识完全淹没。
第五箭,穿进右侧肩胛;第六箭,打碎左腿的膝盖骨......
“也快二十年了,我因为痛风,被截去左手,以后就把这条剩下的命,全都用在健康事业中。很快发现,对身体小修小补只是杯水车薪,技术需要突破到更换大部分身体硬件的水平。”
庄臣正想拱起身,第七箭像钢筋一样,钻进右臀大肌,似乎还炸破了膀胱。身体被伤痛压垮了,但这等耻辱让庄臣爆出一股蛮力,从屁股上拔下半支箭矢,直直往左眼刺去,毁掉脑髓,一了百了。
第八箭,他左手掌骨整个炸断了。阿童木固然百发百中,但庄臣知道,自杀的企图落空,主要还是因为身体在抗争,那股不想死的执念,在伤痛中愈加无视意志,连咬破舌头都做不到。
“这只左手虽然是十几年前过时的技术,但作为工具,足够让我这个老花百发百中。你真的想死吗?我送你上路?”
“我不想死在别人手上,不管是敌人还是亲人......除非是我委托的人。”
“你只能靠别人了。委托我吧。不情愿也没别人了。”
......
“你的身体很害怕。这不可耻,怕死是最重要的‘真理’。”
    “......
阿童木走出铁笼,在庄臣面前,拉满弓。
“最后有话要说吗?”
“祝你福寿安康.....
“哈哈哈!承你吉言!”
第九箭,打断了他颈椎上的中枢神经。
“庄臣!别管前面!注意左后方!”
......
庄臣转身,一枪击倒暗处冒出的敌人,同时,挡在前面的三个几乎一齐倒地。
“又冲过来两个,左边的没穿屏蔽服,随你往哪射;我负责叫右边那个脑袋开花。”
......
右边敌人的头盔应声飞起,里面装着烧焦的头盖骨;左边的来不及反应,就被庄臣的电脉冲穿透喉咙。
“赶紧躲到右边的柱子后面,他们想玉石俱焚,我叫他们提前走火。”
......
庄臣藏好,舔一下嘴唇,聊做休息,一股雪崩般的气浪从两测穿过,四周瞬间荡平。
每次任务结束,两人都要安全返回后,才会在日常说笑中,复盘先前的战术。
“你怎么跟机器一样,我说什么你就立刻照做?”
    “你是队长,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你这样迟早要被机器淘汰。”
“那不是更好?省的要人去买命。”
“别太天真了。到时候我们连服从命令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
翁君拿起最称手的长柄狙击枪。枪管超过一臂长。这是为掩护电脉冲枪不能远程射击的短板,唯一配置的实弹枪械,一般由队长担任狙击任务工作。
“我们这种人,只适合留在军队里,最后光荣享受国家福利,或者提前光荣牺牲。出去能干嘛?”
“小心点,你块碰到扳机了。”
“怕什么!我手短着呢。真羡慕你,惯用的是手枪,想死的时候随便往身上来一下就行。电脉冲枪我用不惯啊。想死,当然要死在最称手的家伙上。可是手短,对着自己很别扭。”
“我们不会死,死的都是敌人。”
“就怕敌人提前死光了......不是开玩笑,我们这支部队,可能就要解散了。这个世界,已经他妈没一句真话!我刚入伍的时候,被说成精英中的精英!眼看就要沦落为对社会无用的蛀虫。”
“最差也就是到外面过普通日子......
“你的尊严呢?前几年,你父母自杀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宁愿牺牲,也绝不会出去!”
“所以......我们要死在战场上?”
“我是怎么决定的,你别说出去。”
“放心。”
“嗯,我对你从来放心。”
庄臣才想起来,翁君已经死了。在最后一次任务中,一直作为狙击手,在后方掩护战友并现场指挥的他,眼看胜利在即,却贸然冲进敌后,被炸弹撕成碎片。
果然如翁君所料,这次任务后,但凡再有恐怖活动,都是利用信息技术精准打击,连拯救人质这种灵活性最高的行动,也能用无人机操作。不再有活人上战场了,庄臣失去了牺牲的资格。
浮士德
“他醒了!才两天就醒了,这次一定行了!”
庄臣刚从战场中睁开双眼,渡渡鸟就迫不及待地吻下来。
“提前醒过来,确实是好兆头。”
是阿童木的声音。
“还不能太早猜测结果,但一定会有突破。”
洪堡严谨的语气也难掩兴奋。
“所以......我没死?”
“我们只是必须让你有一回濒死体验,所以我没有往你的头上射。”
阿童木着急解释。
庄臣想起身,摸一下那老头的“铁臂”,发现身体尽管有知觉,却使唤不了。
“这具新身体,你得适应一段时间,难免还要调整很多次。”
洪堡拍一下庄臣的脑门,依旧是往日的慈祥。
“新身体?我是不是刚被你们从战场上救回来?”
“瞎说什么呢?你刚完成移植手术,脑袋被按在新身体上了。和我一样,而且先进多了。”
“还不能保证这次的效果会更好。不过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后半生的天职就是让你们活得更好。”
为了表达被洪堡打断的不满,渡渡鸟扭了扭腰,制造一阵屁声。其他人都笑了,包括庄臣。
“你笑的时候,身体什么感觉。”
“肚子,有点酸......所以这身体还是我的吗?”
    洪堡不答,专心调取刚才的数据。阿童木急着凑上来解释。
“想起来了吗?你之前的身体已经被我射死了。现在这具是新的,永久保修哦!”
“你现在跟我一样,以后不叫你‘庄臣’了,叫你‘渡渡鸟2号’。”
“渡渡鸟?”
    “现在我们同类,你不许辜负我!”
渡渡鸟握住他的左手,他才意识到,那是只毫发无损的手。
“我跟你一次性解释清楚吧。记得你住的‘魔方’里,无限供应的人造肉吗?那门技术用的是灭绝了的渡渡鸟的尸体上找到的活化因子,能让体细胞在设计好的框架内分化、组合。这是几十年前就成熟的技术,已经是公开的专利,别的公司基本用来制造肉制品,我却致力培养出接近完美的人体。”
“我现在是复制人?”
    “我一开始也想用扫描复制,正好她做实验时出了事故,高位截瘫,就拿她先做了试验。”
“猜不到吧?我以前可是很优秀的研究员。”
洪堡轻拍渡渡鸟的肩,她则继续对庄臣撅嘴。
“她是我的爱徒,身体数据都有最完整的备份。我把她头部以下的数据排列好,再通过活化因子,几小时就打印出一个新身体,是直接从脖子往下打,避免缝合的风险。这目前是人体改造领域里的最高技术了。”
庄臣转动眼珠,打量渡渡鸟,没看出她脖子有什么异样。
“所以我不许你再吃人造肉了,那可是我的肉。我就是这样感觉,渡渡鸟的肉,都是我的肉,你的肉现在也是。或者说,我的身体也是你的。可能因为是复制品,怎么都不像自己的。还不如把我的头也复制了,做出个完整的人造人。”
“不行!这可不只是犯不犯法那么简单。现在的技术,几十年内都难说能复制出人脑来。”
“别灰心啊,科技发展总是超出预期的。”
阿童木摆出企业家的乐观,挥动铁壁。
“九百多亿个神经元呐?这不仅是主机的算力够不够的问题,而是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拓扑算法,来解析人脑的神经结构。必须承认,数学作为最基础的‘语言’,早就给科技发展划定上限了。我们目前想做的,还需要运气,在宇宙框定好的规则上,不断尝试。”
“复制出来的身体,有故障吗?”
    庄臣悄悄瞥了眼渡渡鸟,确定新的身体,也有喜欢的感觉。
“你的身体还要观察。她的身体被我特意强化过,功能上的故障是没有,代谢率远超普通人,但她总抱怨,感觉身体不是真实的。具体的感觉,我也没法体会。”
渡渡鸟又放出一个响屁,在庄臣露出笑脸前,单手封住他的口鼻。这确系一只女人的手,力量却轻易剥夺了他的呼吸。在窒息的挣扎中,庄臣终于活动右手自救,无奈还不适应的肢体,无法与这只素手抗衡。
“这次没对他的身体做强化。都严格照收集的数据排列的。”
“也就是说,他的肌肉还跟原来一样?”
“这次实验的重点不是提升身体性能,而是对人的神经系统获得最完整又连贯的数据。他的肌肉虽然没变化,但神经应该灵敏好几倍,同样多的肌肉,也有更强的使用效率。”
洪堡一门心思对阿童木讲解自己的新作品,并不关心庄臣已经窒息。
庄臣承认,即便身体处于良好状态,单论力量,也难敌这个女人。他只好轻轻揉搓渡渡鸟的手腕,以示求饶。口鼻刚被打开,膈肌立刻高速抽搐起来。
“我爱你,而且我很羡慕你。‘渡渡鸟2号’。”
为不影响庄臣喘息,渡渡鸟只吻了他的眉梢。
“你的身体还是很怕死。自杀之所以总是失败,就在于主观意志压不过求生本能。”
洪堡终于想解释重点,庄臣洗耳恭听。
“你的新身体是用跟她同样的步骤打印的。当时为了她的身体能被适应,我尽力强化了器官和肌肉功能,却忽视了神经系统也该做相应调整。结果就是,她的意志可以对身体过度控制,所以她想放屁就能有意识地控制消化道,挤出一股气来。她想自杀的话,可以不动声色,主动停止呼吸就行了。你刚才窒息的感觉很痛苦而且恐惧吧?这才是该有的反应。”
“重点不是我能不能控制身体,这身体的感觉就不是真的!比如说给你多植入个器官,就算能自如操作,就算也会痛、会痒,但就不是自己身上长的。”
渡渡鸟抢着解释,没人比她更有发言权。
“就像生产珍珠一样,尽管材质都是珍珠母,也都算是人造的,但我这颗是被扫描数据后直接打印的,你是在人工饲养的蚌壳中诞生的。”
“我们都是‘珍珠’?”
“不是!你真傻。我们是人,我们制造‘珍珠’,用我们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方式。不过,我觉得你更像一碗饸洛面,必要用压面机挤出来,才是真的。”
渡渡鸟的温柔和机敏,让庄臣预感以后的人生都将与她相守。
“珍珠就是你们身上的神经系统。几十年前,医学就能移植任何人体器官,除了大脑和神经系统。可惜,即使3D打印已经几乎无成本地复制自体器官,却始终做不到更换整个系统。到现在才期待能有质的突破。”
洪堡说到细处,脸色略带惭愧。阿童木拍了拍机械材质的左手,表情戏谑。
“人体毕竟不是‘忒修斯的船’啊,我留着这只左手,就是因为大脑之外的部位,都是更新过的,哪里坏了换哪里,虽然新的也挺好用,但总感觉自己就是块随时可以拆开的拼图。我也着急能把脑子也换了,完全脱胎换骨。”
“不能冒这个险!大脑和神经系统不是能被当做模块复制的器官,而是整个信息处理的基础环境,现在呈现的状态都是在之前的生长中积累下来的,仅仅复制某一时点的结构,扫描的再精细也不嵌入不了完整的生命中。”
“所以,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庄臣顿觉怒火攻心,上身从床上弹起,一把将洪堡的衣领揪到床头。此时,是愤怒控制身体,意识只能旁观。
“你是‘浮士德’,根本没有‘原相体验师’,你是唯一的受试者,是我全部的心血。”
洪堡终于从对作品的陶醉中脱离出来。
“你身上植入了十几万个传感器,辐射出的探针能全无死角记录你神经网络的生长和运行。必须在时间维度上积累足够连贯的数据,才能开发出匹配的算法,也许这就是你们需要的实感。”
“为什么‘浮士德’是我?”
“这对你来说不也是一次了解自我的机会吗?你是从几千万个样本中筛选出来的。我反复研究过你的成长经历,早就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
渡渡鸟上前抚摸庄臣的后颈,他会意地松开手。洪堡调整好状态,如释重负,继续讲解。
“想一想,你离开军队后的心情,完全找不到意义,对吧?于是我们给了你一个重新长大的机会。”
“重新长大?”
“往你体内植入传感器的同时,我还加进了神经活化因子,这是普通活化因子的改良版,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梅菲斯特’,可以在你的神经系统成熟之后,激活其继续发育。那样,你的神经系统不仅是信息传播回路,本身还会因为所经历的生长,成为数据存储器。因此这段时间,你学什么都快,而且可以将身体的记忆高效迁移。”
“明白了吧?所以你才跟我过了几招就把我练功几十年的道行超越了。之前那些让你弹钢琴、跳舞、打球的客户,都是我请来的教练,让你的身体尽快学会各种技能。”
阿童木的语气,才是属于把庄臣当做作品的人。
“为什么要杀我!”
“‘浮士德’最终都是要摆脱‘梅菲斯特’的。”
......
洪堡严父式的口吻,叫庄臣再怒不起来。
“这种超强的活化因子会快速耗散掉你神经细胞的寿命,就算我们不杀你,你也活不过半年。当然......让你体验一次死亡,也有助于数据的完整性,这一年多来,你的身体都能提前避开威胁,还没有真正反射出对死亡恐惧。”
“往后我该怎么活下去?”
庄臣自言自语,不想再多问什么,只有泪水触达嘴角。
“太好了!你竟然会哭。这可是没记录过的数据,看来你这套新系统已经具备自组织的能力,一定会是颗越来越璀璨的‘珍珠’!”
“我不想做‘浮士德’,也不要为你们生产‘珍珠’。”
“那可不行,你现在的身体是我们公司给你的。你也别误会,我们不会要你还,也没有在挟你。只是,如果你不定期让我给你检查身体,健康是很难保证的。”
庄臣双手箍住自己的脖子,惊讶于找不到接口,但身体确实是新的,不只是阿童木射杀的伤口,连在战场积累下的疤痕都被抹平了。
“还是还给你们吧。我不想要这个跟记忆无关的身体。”
“怎么还?把头割下来?你最多只能求别人杀你,而且是有能力杀你的人。你的身体会自主求生,不可能任由威胁靠近的。”
渡渡鸟及时上前把庄臣的泪眼揉进怀中。
“我可羡慕你了,你的身体没有失去本能,保证你不会放大错误。我可不行,我都不敢想以后该怎么过,想多了肯定会想不开,一想不开就想死。我要是想死,可容易了!我不想要呼吸,不想要心跳,身体都会照做。这样让我感觉自己只是机器,所以每一秒都要警觉,自己是人,必须活下去。以后,你会陪我的,对吧?”
“为什么不把我的大脑也复制了?重新做出个人来,任你们使用。也让我死得痛快。”
“我有生之年应该可以做到,我六十多岁了,争取再活八十年。”
洪堡的脸色满是科学家的较真。
“我可不确定还有没有八十年可活,如果着急先死的话,你尽管拿我做实验,后果我自己担着。”
阿童木如顽童一般,继续端详左臂。
“可是,真的能做到吗?老师,您说过要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数学天才,才可能揭示人类意识的来源。”
渡渡鸟牵着庄臣的手,显然对科研没多大兴趣了,不想操心更多可能性。
“不能揭示清楚,一样可能复制出超越真实的产品,就像养殖珍珠蚌一样。这次‘梅菲斯特’帮了大忙,以后一定会更有用。如今,量子计算机的算力,足够把全部生物的神经回路都扫描清楚。虽然算法还总不结出可操作的范式,但只要发现像庄臣这样合适的受体,直接用‘梅菲斯特’重启大脑的发育程序,就可以记录下接近自然生长的连贯数据,从而制造更宝贵的珍珠。”
阿童木兴奋地鼓掌,右手拍打钢铁的声音,很清脆。
“当然,这还是理论假设,实验起来要做的准备可多了。”
洪堡显然不是疯子。
“受体找到了吗?”
庄臣诧异自己为什么关心这些。
“现在主要工作就是筛选受体。越来越多人通过脑机接口开始虚拟人生,只要我们有渠道读取这部分数据,就一定能从几亿人中找到新的‘浮士德’。”
“这方面需要克服的是伦理困难。不过不必灰心,商业最长远的贡献,就是重塑伦理。”
阿童木的语气才属于狂人。
庄臣心情释然了许多,也许是身体求生本能的引导吧。
“‘浮士德’的旅程结束后,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问渡渡鸟,但渡渡鸟只撇了下嘴角。
“反正‘珍珠’不是属于他的。你能活着就是最宝贵的事了。回‘魔方’去吧,我给你做饸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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