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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人类与人工智能机器人之战:逃离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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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19 13:3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 | 邓心


2042年元旦,本该欢愉的跨年夜竟然沉重无比。

于戴沫的烦躁情绪已经达到了顶点:“真他妈的奇怪!这个世界还能变成这样?生育役?他们问过他们制造出来的这些小孩儿愿意来到这破世界上吗?”

连最后的一点自由都没有了,这确实挺让人郁闷。

“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小孩儿,人类世界也就灭绝了……”

整个房间里陷入沉寂,只剩下跨年晚会无意义的噪音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92岁的外婆斜靠在沙发上,木然的嗑着瓜子,看着节目,就跟过去的33580天一样,仿佛身边两代人的沉痛根本不存在。节目间隙突然插播广告的时候,她才停下手里不停塞进嘴里的瓜子,将目光从全息对话框上稍稍挪开,不耐烦的说道:“不就是去生个孩子吗?本来可以自己选个喜欢的人一块儿生一个,现在可好,不知道要跟谁一块儿生了!”她显然对最后一点极不满意:“又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这个家里已经几十年没个男人了,你们就不能……”她终于还是把下半句咽回去了,虽然谁都知道她想抱怨的是什么。

戴沫撇撇嘴:“我没兴趣捕获一个猎物再把他吃掉,压榨干净连渣都不吐!”

戴沫妈惊恐的冲进来堵住女儿的嘴:“别胡说!再忍几个小时吧,不要无事生非了!”

“切!还要忍几个小时吗?有一丝一毫的意义吗?我连一分钟都不想忍!”她说着对手腕上纽扣大的对话框说道:“我现在就走!”

母亲惊悚的打了一个哆嗦,但是也并不劝她留下,只是略带心疼的嘱咐:“以后就跟在家里不一样了,要学会服从……”

“行了,不用说了,我会处理!”她的潜台词是:“你们都远远的落后于这个时代了,去节目里麻醉自己吧,还管我的事干什么?”

母亲明白她的意思,时代进步的太快了,自己再努力的奔跑也无法在精神层面和自己的女儿身处同一个时代,而她又不能如自己的母亲那样把自己完全放逐在过去的时代,所以她尴尬的、艰难的漂流在一个无根的世界里,努力的伸着臂膀,想要连接着整个家庭不至于在形式上亦分崩离析。

一辆无人驾驶的军用轿车停在楼门口,戴沫无数次的盘算过怎么逃脱这该死的、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兵役,但是太不幸了,如果自己早出生一天,哦不,那怕仅仅早出生一小时,这该死的兵役也就跟自己无关了,她恨死了自己出生的这个时刻,从小就恨,恨了三十年了,很好,政府又在自己即将释怀的时候给了自己新的、更加憎恨这个时刻的理由!

这无厘头的一幕发生在短短的半年前,突然弹出的各种信息框都在发布一条惊人的消息:国家开始招募女兵!

对,这不惊人,虽然停止招募女兵也才十年时间,可这一次重启女兵招募的确是增加了一项太过于惊人的附加条款:全国范围内18至30岁的女性必须服兵役,这也就是说我国正式实行强制征兵!

这个消息像一个重磅炸弹一样在人群中爆炸,相对于上一辈人而言,现在的年轻人更愿意早点工作挣钱,不想吃苦受约束。更多的年轻人都希望以其他方式履行对祖国的义务。本来,在这种背景下,我们转变成征兵制国家本在意料之中,可谁也没有想到,强制兵役居然在女性中推行,更加难以想象的是:这个兵种在民间还有一个惊人的名称——生育兵!

生不生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成为一项强制的规定,而不再仅仅是个体的选择!

“也许早就该想到会有这该死的政策!”戴沫把自己重重的扔在车后座里咬牙切齿的想到:或许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该看出端倪来,每天电视里都是相亲征婚类的节目,真是让人烦透了!难道自己每年因为未婚未育而多缴的那十几万税金都打了水漂吗?政府怎么说翻脸就翻脸,突然又冒出来个“生育役”呢?

戴沫觉得自己是最有理由去抗争的人,因为不能因为自己晚出生了这一个小时就让自己倒霉到要成为第一批生育兵的地步!

终于要为自己的懒散拖沓付出代价了!从生命之初就始终懒散拖沓,预产期明明是12月24号,对于那个三代单传的家庭而言,整个家族都在翘首期盼一个男孩儿的出生!

可不幸的是于戴沫根本就不急于面对这个世界,她甚至在子宫中用还浸泡在羊水中的小手拉紧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脐带……她从不愿意到来!

可就在即将失去呼吸和心跳之前,本该“打道回府”的这个孩子被医生们紧急剖腹取了出来,过去的三十年,她在意的、怨恨的只是自己这个在科技时代依然受到歧视的性别。可这该死的、注满霉运的生辰八字又一次戏弄了她,居然让她成了“18到30岁”之间的一员!只要提前一个小时,她就可以继续拥有自由的人生,而不必沦为生育的工具!

她讨厌这样的人生,更讨厌出于紧迫性的考虑,和她一样出生在2012年的女性将成为强制征兵的第一批生育役女兵!



戴沫感觉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那只巨大的无形之手为什么要对她这个草芥一般渺小的生命不停的干涉下去呢?如果不是三代单传的那个家庭在当时只能生一个孩子的高压政策挤压的话,父母没有必须离婚的理由吧?每个人为了自己的私利都可以那么不要脸……他们抛掉她就像抛掉一块抹布一样,毫不犹豫。听说,那个家庭再婚又生了个儿子,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后来每个家庭都可以多生几个孩子了,可自己呢?像块被扔掉的抹布一样,一辈子都洗刷不掉那股被抛弃的恶臭。为了国家认为的最高利益,她的幸福、她的快乐以及她的一生,就这样被人践踏着,从来没有一个人为此道歉。

“于戴沫女士,你已经到达征兵处,在这里休息一下,明天一早会有人协助你办理入伍手续。”

“不用体检吗?也许我有艾滋病!”戴沫愤恨道。

“这是不可能的,公民的身体情况是最基本的数据,您能来到这里说明您的身体条件很好。”车内的人工智能系统显然还需要进行一些情商方面的优化。

戴沫知道跟它废话实在是毫无意义,只好抓起自己随身的小包,独自下了车。

跟大学时代第一次面对集体生活不同,眼前的景象让她提不起丝毫兴趣。“这个国家从未善待过我,为什么要让我来担负国家的未来?”她轻声嘟囔着。

“因为你善良可爱花见花开呀!”

身边一个欢悦的声音响起。戴沫看去,一辆小小的行李车已经停在自己身边。虽然行李极少,戴沫还是把随身的小包默默的放在了会说话且情商很高的行李车上。她现在担心的是自己刚才的抱怨不知道已经传到了哪个高官的终端上,那么自己的苦日子就会由这句没经过大脑就蹦出来的抱怨开始了吗?

她苦恼着,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孩子苦恼着。谁也没想到当我们抬头仰望星空并且找到梦想中的自由幸福生活之后,命运会又一次如此吊诡的转折。

这是一场席卷世界的转折,事实上早从几十年前为解决低婚育率问题,各国政府就已经想尽办法。一方面,他们惩罚不结婚者,一方面给予结婚生孩子的人以各种补贴。可即便像德国一样要求单身者将收入中的49.4%要交纳税费和社会保险,低生育率怪圈依然无法打破。生不生孩子无关金钱!要知道养育一个孩子所丧失的时间、机遇、爱情……还有一切对于女孩子来说美好的事物,这都不是金钱能够弥补的!

无论是控制生育还是鼓励婚育,最终这些建立在数学模型上的国家意志都无奈的撕下了“以人为本”的伪装。人们不想为国家间的角力而继续扮演培养皿中的细菌角色。每个人都想做回自己,享用自己的生命盛宴,然后,在该归于尘埃时死去……让那些所有的责任都见鬼去吧!

征兵处非常人性化的给戴沫准备了一间单人宿舍,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时代的“兵”都是这个待遇,又或者她们这个“兵种”理所应当享受某些特殊待遇。

至少现在挺消停的。

戴沫掏出手机,虽然大多数功能都已经不再依赖终端,但游戏在手机上玩还是更带感一些,因为那是从小熟悉的味道。

“你很镇定,出乎意料。”角落里传出来一个平淡的声音,这很出乎意料,因为这明显是人类的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间里?”戴沫愤怒极了。

“别生气,小点声,我是悄悄溜进来的。”那女人笑笑,往前探探身子以便她从黑暗的角落里出现在戴沫的视野中:“我也没想到溜进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大概是因为没人想到会有人提前进入这里——但是我想到了。”那女人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自负,这是中年女人最容易暴露年龄的方式之一,在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

“我想我们之间的代沟会造成沟通上的困难,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戴沫冷冷的又把目光转回到自己的手机上。

“我喜欢你这种直接的性格。”虽然被不礼貌的指出自己的年龄问题,但那女人并不生气。“我想你一定很少看新闻吧?”

“喔,是啊,听你的语气,你应该是个名人?”

“我是因为生育役的事成为名人的,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商人。”

“哦,尹玉?”戴沫抬起头看了那女人一眼,这个名字在铺天盖地的新闻里经常出现,不过她对新闻的兴趣仅限于标题的那几个字,所以对这张四十几岁精致的脸她还是很陌生的。

“对,我就是尹玉。”这双四十几岁精致的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坚定的发亮的眼神,这也是戴沫这代人不太可能流露的神色。

“女首富,你又没孩子……”戴沫懒洋洋的说道:“你超过生育役的年龄18岁了,好好的做你的生意不就完了?难道商人不是最希望看到人口爆炸式增长的吗?”

“可我首先是个女人!我认为以你们的年龄和阅历,不具备为自己的人权斗争的能力,需要我们这一代人提供全方位的支持才能从强大的国家机器手中争取到自己的人权!”

戴沫默默的看着她,的确,这些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生的幸运一代,畅享了整个科技时代的便利而几乎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唯一的代价大概就是跟自己一样曾经拥有一个孤独成长的童年罢了,理论上来讲,她们应该跟自己一样自我,不会为别人的利益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所以她的话可信度依然跟过去半年来一样的低至尘埃。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马上给你安排一个小型手术,取出你的芯片,然后协助你偷渡出国!”尹玉略略压低了声音说道,仿佛她这个时候才突然觉察到她们之间的谈话有可能被追踪、被窃听。

“出国?可以去哪儿?做一个非法移民在最低端最原始的血汗工厂里了结我的余生吗?这好像还不如给他们生个小孩然后换取后半辈子的自由来得更现实一点。”戴沫淡淡的说。

“我知道,对你们来说,哦,当然也包括我……我知道,离开了网络比离开祖国更加可怕,像是大半个生命都被切掉了一样,可是我们有另外一套网络,一套完全不可能被政府追踪到的网络,你在那儿会认识更多真正跟你志同道合的人!”

尹玉眼里的光并没有吸引戴沫,她不相信,她也不习惯这样咄咄逼人的眼神。

“好吧,这是我的微码,”尹玉稍稍滑动了一下胳膊上的信息窗口:“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身上的芯片还在,你就能找到我。”



第一章 命运之塔

天,高高在上、默默无言,但它明察秋毫、洞悉一切。

当2042年元旦的阳光洒满整个世界,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在某部的军营里,这些新兵的到来却的确是一道崭新的风景。于戴沫已经被收走了手机,做过了体检,并且换上了一身绿色军装……

许久不曾听见训话了,虽然新兵营的教官比想象中温和了太多,但她仍能强烈的感觉到身边不时传来的深深的敌意的气息。也许不用自己首先跳出来反抗什么,这项反人性的征兵制度一定会激起无数激烈的反抗。

从招待所到真正的兵营,戴沫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集体生活,而且是不再有手机的集体生活,这是她三十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哎,你的微码也没信号吗?”

下铺那个叫斯亦的姑娘伸头问道。

“是的,什么都没有,大概在营区范围内都会屏蔽信号吧?”戴沫抬起左臂又习惯性的扫了一眼,胳膊上没有任何信息。

“哦!天哪,这太不可思议了!先把我们的器官砍掉,然后就该给我们洗脑了!”斯亦哀嚎道。

“斯亦,你觉得他们想怎么对付咱?”门口上铺的胖姑娘薛晶一翻身,半个身子吊在半空中兴致勃勃的问道。

“还能怎么对付?赶紧生,生完了赶紧退役。”斯亦愁眉苦脸的声音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早死早投胎……”角落里传来“四眼”要死不活的声音。她大概是最有先见之明的姑娘,居然带了几本纸质书进来,而且竟然是全都是字的那种。

“四眼儿,你别看那些破书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看!”胖姑娘一咕噜跳下床来,整个宿舍都被震的微微一震,薛晶才不管这些,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四眼旁边,一本正经的问道:“我也想赶紧生完拉倒,可是咱怎么怀上孩子呢?你们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还能怎么怀?试管婴儿呗,噗——打一针进去,完事儿。”斯亦故作轻松的说。

“可是,难道他们就没什么别的阴谋?比如说更自然的方式?”胖姑娘有点诡异的笑着。

“切,你看上哪个帅哥了?”戴沫也终于加入了她们的聊天,没有网络的日子,再无聊的话题也得积极参与,要不怎么打发这无尽的无聊的时间呢?戴沫懒洋洋的翻了个身,以便自己能清楚的看到薛晶花痴绽放的脸。在现实中“开了个房间”最大的好处就是你能看到如此鲜活有趣的脸部表情。

“还用得着看上具体的哪个吗?整个上午我的眼睛都看花了!各种类型都有!这绝对是个阴谋!”薛晶更加来了精神:“你说咱们这好歹也是关系国家命运的新兵种,干嘛给送到这么个旧军营里?干嘛跟这些荷尔蒙爆棚的老兵挤在一起?而且你们想想——咱跟他们的兵种都不一样啊!”

她激动的脸颊涨红起来,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至少他们会默许我们跟男兵交往!”薛晶的手认真的向上指了指。

“哦!去!”满屋子的女兵们都哄笑起来,但这至少比人工授精有趣的多了,在这一刻,不得不说,人类还是挺会麻醉自己的。

没有手机和微码,这些已经三十岁或者即将三十岁的姑娘们只能努力的动用脑补来麻醉自己了。戴沫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脑子里却挥之不去尹玉的话:“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身上的芯片还在,你就能找到我。”

可现在怎么找呢?自由,真是个讨厌的东西,你拥有它的时候并不觉得,一旦失去就立刻朝思暮想。可自由这玩意儿它又不是空气那样能让人立即窒息的东西,慢刀子剌过心头,那种钝钝的疼,特别钻心。

尹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仔细的看着全国各地发来的情况简报,将近700万女兵同时奔赴新兵营集训,这也就是说,这一年出生的800万女性只有不到100万已经结婚生子或者已经因为各种原因丧失了服生育役的资格,她知道,这只是奇低的生育率在这个群体身上展现出来的奇观之一。她也不否认,对立阵营所谓的“亡国灭种论”也有其道理,但这些都不能成为践踏这些女孩子人权的借口。

“戴沫的情况怎么样?”她问道。

“她很平静,从她微码上读取的数据显示,她的训练还算是平稳,身体素质略高于同龄女性——当然,现在的训练水平是依据她们的体能大数据制定的,强度是很有限的。”

尹玉的助手连强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明男人,略微的女性化倾向让他在这个女首富身边游刃有余应付自如。

“连军方的微码数据你们都敢入侵?当心被追踪到。”

“尹总你放心,我们是安排了间谍用最原始的方式拿到数据的,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话说的太大了,这个世界上风吹草动,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不会留下线索的,只要发生了,就一定有迹可循。”尹玉笑着,语气算不上是责备。

“是,我们会加倍小心的!”

“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就不要去冒险,关注她的思想动态就可以了,一旦发现她主动跟我联系再来跟我汇报吧。”

“是,”秘书并没有马上离开,略微犹豫了一下他终于问道:“可为什么在于戴沫身上花费这么多精力呢?她自己对改变自身命运都没多大的兴趣……”

“怎么样才算是有兴趣呢?一哭二闹三上吊?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偷渡出去?”尹玉饶有兴趣的笑问道。

“我知道不盲目偷渡代表着她具备基本的理性,可在这700万新兵当中,有成千上万的精英女性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跟命运抗争,其中不乏智勇双全的个案,可这个于戴沫除了发脾气什么也没有做过,当然,还要除了口水化的抱怨之外。”

“你们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就是喜欢大女人,可戴沫这种需要人保护的小女人才是更需要我去帮助的那种类型。”尹玉笑着,意味深长。

尹玉以及她那些同样出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这些人被后世叫做互联网族,他们天生就在互联网的链接中长大,无论一二线城市还是三四线甚至更偏远的地区,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他们为移动互联网而生,他们的习惯、偏好以及消费能力极其深刻的影响了其后世界发展的方向。

现在,他们四十多岁了,面对这个被他们“玩坏了”的世界,这一代似乎必须施加更多的影响力,因为今天的世界是他们一手“创造”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由、颠覆和个性化”对他们而言像宗教一样令人着迷。

现在回望一下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对旧社会和旧规则的解构和颠覆,可以清晰的看到这种进化如同生物从海洋到陆地的那一次进军一样,伟大而彻底,并且终将无路可退。

5亿年前,植物率先登陆,它们感受着海底世界从未有过的阳光和风,并且第一次体会了光合作用的畅快,它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地球,只是快乐的、旺盛的生长着,当一亿年后氧气成为地球大气的主要成分之一,无脊椎动物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命运的馈赠,追逐着植物的脚步登上了陆地,鸟叫虫鸣回荡在地球——一个生机勃勃的时代就此到来!

又过了一亿年,脊椎动物也慢慢的爬向了陆地,对食物的追逐使登陆的脊椎动物进化出在陆地的呼吸和运动能力,它们能够离开水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一次伟大的迁徙创造出了更加广阔的生存空间、更绚烂的世界、以及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巧的——竞争!

“回不去了……”尹玉叹息道。

他们这一代再也不用学习上一代人的想法,“弯道超车”的快感贯穿了整个21世纪最初的年代,年轻人惊喜的发现他们有了自己的体系,带着自己鲜明特征的体系!他们不停的颠覆、快速的迭代、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加快失败的频率、降低失败的成本和增大失败的次数……从而快速取得成功。

每个人都在体会上帝视角带来的快感,可是上帝有着自己的视角和行为模式。当每个人都在创造世界的时候,上帝把这个精巧的世界最大的一个体系、最关键的“人设”指了出来:繁衍!

好像是突然之间,人们发现人类种群已经不再膨胀,取而代之的是崩塌式的萎缩。是的,他们这一代玩的太开心了,不再关心五亿年前生命爬上陆地的那一刻深入骨髓的震惊和满足感,他们这一代不再为生存而战,不再为繁衍而交配,可这是这场地球游戏最初的“人设”,所有的精巧都基于这个深沉的、从未改变过的背景。

尹玉收回自己的思绪,或许宏大而庞杂的历史让她觉得脑容量不够用了吧?

第二章 摇滚青春

“哎,你们不觉得闫教官是个特别帅的男人吗?”胖姑娘薛晶瘫坐在斯亦的床铺上,新兵训练跟几十年前相比毫无创意,不断的跑步、走步、踏步……若不是教官们帅气如雕塑般的脸以及空气中足以爆棚的荷尔蒙的气息,薛晶绝对是坚持不了哪怕一天的。

“少女心泛滥成灾了哈,赶紧申请个小黑屋,跟教官嘿咻嘿咻去吧!”斯亦笑声里带着蔑视也带着明显的羡慕——是啊,适者生存,这样挺好的。

姑娘们笑着闹着,没人顾及戴沫的心情。

下午的野外训练,戴沫在泥浆中举木头的训练被闫教官揪着小辫子不放,惩罚性的多做了几十组训练,戴沫的眼珠血红,却忍着没有流泪,她是累,可她委屈的是薛晶她们几个人的动作更加疏懒,为什么偏偏只揪着她不放?

她厌恨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那些赤裸裸的讨好在现实世界里果然大为见效,可是她不会去讨好任何人,绝不!这些从小要跟弟弟妹妹们竞争的人跟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而且,她们在谈论怎样勾引教官的时候就不能稍稍顾及一下自己的感受吗?

戴沫烦躁的点起一根香烟。

在外面的时候她并不怎么碰这个东西,可在这个坚决不允许吸烟的地方,她还是想办法搞到了一点,或许因为这东西跟网络一样能让人上瘾,又或许只为无声的抗议。

同宿舍的女兵们果然静默了三秒,吃惊的望着猛吸一口香烟的戴沫。

戴沫假装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到这些,她只是默默的起身,叼着香烟向空旷的训练场走去。刚一出门就一头撞在另一个肌肉坚实的身体上,那人也不含糊,一把就从她嘴上夺走了香烟,极其熟练的反手塞在自己的袖口里。

戴沫吃惊的望着她的脸,很男性化、很艺术范儿、即便是在脸上也纹着一般女性绝不可能接受的了的花纹,但这些线条融合在那样一张脸上真的很帅。

“上官雨彤?”戴沫吃惊的问道。

这个时代最富有个性的摇滚青年居然也会出现在“生育役”的兵营里,这太可笑了!

“没觉得我是个女的对么?”上官雨彤淡淡笑着,吊儿郎当的朝空旷的训练场走去。

“我知道你是女的,虽然……”戴沫有点尴尬的紧紧跟着上官的脚步。

“虽然我有个著名的女朋友?”

她回过头,淡淡笑着,旋即躲在一棵树后,熟练的从袖口里翻出燃烧着的香烟,深深的、享受的抽了一口,然后才弹掉了长长的烟灰把剩下的半截香烟递给戴沫:“在这个地方还是要稍微警惕一些,得给教官点面子。”

戴沫接过烟,也笑了。这场景太像初中生在学校操场上的所作所为。

“为重生的青春期!”她笑着举起了半截香烟向上官笑道。

“我知道你,挺著名的一个——画家。”上官显然想了一下该用什么样的词汇。

“算了,别提这茬了,一个月没拿过画笔了,好像器官被切了一样。”

“彼此彼此。”

“我这样的来这儿认命也就算了,怎么你这样的也来了?”戴沫认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这样的怎么就不用来了?因为我那个著名的妈妈?”上官笑道:“所有的人都相信她的小孩不会来受这个罪……”她伸手从戴沫手里又接过香烟,吸了一口才悠悠的说道:“包括我。”

接着她还是用一惯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刚出这个政策的时候我正好在欧洲巡演,那个时候我就没打算回来。”

戴沫用眼神问道:那干嘛还回来送死?

“后来过了几个月,我妈说都弄好了,可以回来了,反正在那边也挺没意思的,我就盲目的相信了我妈。”

她一脸嘲笑,不知道是嘲笑自己的无知还是在质疑她那个著名母亲的“动机”。

戴沫感到有点尴尬,替她那个著名的母亲解释着:“那时候都快吵翻天了,的确没几个人相信这么无厘头的政策真能执行……”

“我就是想问问我妈到底真不知道这个事儿,”她捻灭了那只已经彻底燃烧到烟蒂的香烟:“一号早晨我出来晨跑的时候,突然就被车上下来的两个大汉给拽车里了。”

戴沫沉默着,她觉得这就是绑架!

“进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跟谁都联系不上了……不过你挺厉害的,居然能搞到这个。”上官轻轻抬了抬下巴,遥指那个烟蒂的小坟冢。

    戴沫有点尴尬,她没想到一根香烟就让这个全民偶像对自己另眼相看了。

“有办法跟外边联系吗?”上官脸上少有的少了玩世不恭的神色,她认真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这个东西其实挺偶然的,没你想的那么难弄……”戴沫指指那个烟蒂:“但是在被洗脑之前想跟外面联系怕是很困难。”

上官雨彤的脸上闪过一个失望的苦笑。

“早知道我就做完了变性手术再回来,以前我只是觉得这副驱壳跟另一副驱壳没什么区别。”

“你就不该回来,哪怕变成个男人也不该回来。”

她们两都苦笑了起来,是啊,谁都相信她那个著名的妈妈一定能搞定这件事。

“走吧,”戴沫拉起坐在树墩子上的上官,并且快速的在她手心里写下尹玉的微码,并且补充了一句:“我没试过。”



仅仅两天之后,戴沫被闫教官带着人从梦中叫醒,他们没开灯,几盏刺眼的手电射在她脸上,确认无误之后她被这只有力的手拖下了床。

“怎么了?”她惊恐的问道。

“穿衣服。”那声音冰冷至极。

她确定宿舍里所有的女兵都醒了,全都惊恐的望向这里,可是没有人敢出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

审讯室的灯大而强烈,没有桌子,她的手被拷在身前,闫教官坐在咫尺之外,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空气中巨大的、凝重的压力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她抗议着,不确定这是否是某种训练。

闫教官没有出声,房间里只有摄像机调整摄影角度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声音,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被传递出去,进行着精确的分析。

过了许久,闫教官才低沉的问道:“你认识上官雨彤?”

“没人不认识她!”

“过去的三十年,你们没有任何交集。”

闫教官不屑的打断了她,并且稍稍往前探了下身子,戴沫能稍微的看到一点儿他的五官,那刀刻一般的神色像个巨大的图腾一样,写满了威严。

“就在你们一起抽过同一只香烟42个小时之后,她就消失了。”闫教官盯着戴沫的眼睛问道。

“消失?这是什么意思?她逃出去了?”

“逃出去?她要逃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她也许只想回趟家,甚至只是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不会因为任何人自认为身份特殊就可以不遵守纪律!”

“这是在说我还是在说她?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特殊的,我只是不习惯去讨好任何人,包括教官你,现在你又抓住我的小辫子了!我是跟她一起抽过一只烟,你想怎么惩罚我就罚吧!”戴沫连珠炮似的发起了反击,深更半夜的搞这么大阵仗,她是真生气了。

“你现在犯的错根本就不是抽一只烟的问题!你们这些‘网生人’能正常的跟人沟通吗?你捅的篓子杀你一百遍都不足以惩罚、不足以弥补千分之一!”

闫教官的青筋暴露面目狰狞起来。

“你别吓我,我没文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戴沫揶揄道。

“你是没文化,上过什么破大学,有个什么博士学位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只知道盲从盲信,这么大年纪了还相信国家把你们征召入伍是为了当代孕妈妈、当人工授精的培养皿……你有脑子吗?”闫教官一脸蔑视,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对,我上学不过是因为不想去工作,那些文凭毫无意义,我是个画画儿的,什么博士不博士的,太可笑了,不就是学校为了圈钱搞出来的无聊的玩意儿么?我们不是来当代孕妈妈的我也早就知道了,你深更半夜把我绑架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常识?你的训练水平可真高!”戴沫终于发火儿了,过去三十年随心所欲的生活被无情的葬送在这种鬼地方,她早就想发火儿了。

“真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闫教官摇摇头站起来在狭窄的审讯室里来回的转着圈,希望找到一种语言能让于戴沫理解她眼前的处境。

审讯室的门缓缓的打开了,一名中士轻轻的走进来给闫教官递上了一份纸质的文件,虽然看不清他的脸,戴沫也知道进来的人是孔鑫,他们是小学同学,她的那根香烟就是孔鑫偷偷给她的,谁也没想到这根烟后来惹出来那么大的祸。

“过去的八个小时里,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军人都经历了一个无眠之夜,而你却以为我在给你穿小鞋。”闫教官盯着手里的这份纸质文件低沉的说道。

“全世界?”闫教官轻声说出的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击中了戴沫的心脏。

“出什么事了?”戴沫吃惊的问道。

“上官雨彤失踪了,我们还没有找到她的芯片,更没有丝毫的线索,唯一可疑的,只有你。”

“她?全世界?我还是不明白……”戴沫不再嚣张,她只是疑惑的看着闫教官。

“和她一起失踪的新兵,是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数字。”闫教官低沉的声音像传说中的古代酷刑一样凌迟着戴沫的内心。

她晕眩的看见伸到面前的纸质文件上清晰的写着:2月1日凌晨,约100万名新兵从各地神秘消失,现有技术手段在八小时内完全无法追踪,全球进入一级战备。

戴沫用颤抖的双手拿过那张纸,困难的反复浏览反复确认着这简短的五十几个字所传达的讯息,她甚至不能确切的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恐惧紧紧的抓住了她的心脏!

闫教官把手臂上的信息框划向空中,已经一个月未见的全息对话框出现在戴沫眼前,一张上帝视角的监控抓拍图上显示着她在上官雨彤手上写下了某段文字,视频旁边显示着遇见雨彤之后她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

互联网时代的巨大矛盾就是:当你和互联网的连接越来越便捷时,别人监控你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不仅仅是政府、私营的互联网公司同样会出于商业利益收集和利用个人信息。这是她们这一代人无法逃脱的宿命。

“我们调取了你跟上官雨彤说过的每一个字,你给了她什么?为什么你说自己没试过?”闫教官一秒钟也没再浪费,他要尽快得到答案。

“失踪案发生在国内,为什么‘全球进入一级战备’?”于戴沫无法从思维的漩涡里挣脱出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也许加速了人类的灭亡。”闫教官的话像是宣判死刑一样,将于戴沫的心理防线彻底的击溃了。

第三章 不完整信息博弈

尹玉被审讯室的灯光照的仿佛是个会发光的外星人。

这使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于戴沫看来更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闫教官走进审讯室,盛气凌人,不,那个东西叫“盛怒凌人”。

而尹玉傲慢的抬眼瞟了他一眼,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上官雨彤在哪儿?”

“我不认识。”尹玉笑着。

“于戴沫呢?”

“她是我喜欢的画家。”

尹玉狡黠的笑容显然是为了激怒闫明,她听的出来,他们并没有找到有利的证据。

“你如果现在主动坦白,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闫明仔细的计算着自己说话的尺度,以免让这个聪明的女人抓住漏洞。

“我是反对‘生育役’,也被同样反对这项政策的人视为所谓的精神领袖,从我站出来为女权说出第一句宣言的时候,我就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所以,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我也准备好了来喝你一杯茶,但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深更半夜的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挑衅的望着他,探究着他手里的底牌。

闫明字斟句酌:“新兵营走丢了几个新兵,而其中的一个很可能跟你联系过。”

尹玉的目光轻轻扫过自己的左胳膊,悠悠的说道:“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一枚小小的芯片,不会有人‘走丢’的。”

“不要打岔!老实交代上官雨彤是怎么跟你联系的?她现在人在哪里?”闫明忍不住咆哮了起来。

“我,可以叫律师了么?”尹玉问道。

“不能!你的案子牵涉国家安全,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嫌疑人,如果有什么想对我说的,随时叫我。”

闫教官突然感觉到面前的这个女商人显然不像预想的那样好对付。

于戴沫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以尹玉的公司和能力,她能策划这样巨大的叛逃事件吗?她又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呢?

窗外,渐渐透出一丝微光,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审讯室的窗前闪过,于戴沫凑到窗前,闫教官已经快步走到大门口,车上下来的正是上官雨彤那个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妈妈,两人显然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他们顾不上打什么招呼,低声交换着最新情况。

他们路过审讯室门口的时候,于戴沫听见她问:“最坏的情况会怎么样?”

“难以想象。”

“地球人类没有这个能力是什么意思?”

“任何一个政府都不可能制造这样规模的叛逃事件,而任何一个已知的非政府组织都没有发动这样大规模事件的能力。”

随着声音渐行渐远,于戴沫打开门轻轻尾随了过去。

“外星人劫持吗?”雨彤的妈妈惊呆了

“我们不倾向于外星劫持这个假说……”后半句话被闫教官生生咽了回去,到目前为止,这些都还是绝密。

“还回得来吗?”上官雨彤的妈妈显然意识到了问题比她想象的严重一百倍。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闫教官心中早有预判,此时却无法说出口。

目送两位女兵搀扶着雨彤妈妈进入休息室后,闫教官猛的一回头冷冷的命令戴沫跟着自己朝地下室走去。这是一个地下军事要塞,满屋的大屏幕上连接着世界各地的监控追踪情况。

戴沫连大一点的呼吸都不敢,她被眼前的场景深深的震撼着: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海陆空各兵种持续进行着全方位的密集搜索,高整合性全球定位系统、地球同步轨道高轨遥感卫星高分辨率实时数据……上天入地四通八达的信息洪流中依旧找不到上官雨彤和其他失踪女兵的丝毫线索。

她终于目睹了“全世界”如何度过这个不眠之夜。

就在她羞愧不已、无地自容的时候,巨幕显示屏右下角的一个数据库闪烁提示之后被迅速拉大并被置于屏幕的中央。

“GPS间谍卫星发现情况!”执行操作的少尉喊道。

所有人都从紧张的操作中抬起头来,看着间谍卫星搜索到的画面:画面显示两小时以前宁波外海附近公海海面一艘小艇在夜色中乘风破浪悄然前行,画面中依稀能看到十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孩紧紧的相互拥抱着,突然,狭小的船舱中乱做一团,她们试图用手舀出疯狂灌入船舱中的海水,但这是多么的徒劳!

仅仅两三分钟的时间,小艇就在二月冰冷的寒风中倾覆,水面上挣扎的身影绝望的抓住伙伴们已经僵硬的尸体,很快就被下一个浪头拍打的不知所踪。

戴沫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那些前两天还跟自己一起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训练场下调侃戏谑的同龄人,怎么会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她奔出地下调度中心,拼命的向二楼的审讯室奔去,闫教官撤回粘贴在屏幕上的目光,叹了口气也匆匆跟了出来。

“你告诉我!上官在哪儿?在哪儿!”于戴沫不顾卫兵的阻拦,发疯一样一头冲进尹玉的审讯室。

“我不认识上官,戴沫,你怎么了?”尹玉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她们死了!我看见一船偷渡的女兵死在了海上!”于戴沫慌乱的嘶吼道,巨大的恐惧让她已经分辨不出她来质问尹玉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是吗?你怕我也会这样对你吗?我怎么会这样对你?”尹玉轻声细语态度柔和的问道。

“把她带出去!”于戴沫身后传来闫明严厉的训斥声,几名士兵不由分说拉起瘫软的于戴沫向外走去。她艰难的哀嚎着,挣脱了士兵的裹挟,拼命敲打着审讯室的门。

门从里面被闫教官锁住了,无论她怎么拍打也不见效果。于戴沫像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罪人,再也没有人给与她半点关注。

哭喊了半天,旁边监控室的门终于轻轻打开了,孔鑫站在门缝里小心翼翼的冲她轻轻招手,示意她可以进来。

于戴沫愣住了,在这巨大的恐惧面前,孔鑫轻轻的召唤都令她感觉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珍贵。

监控室里居然还有一个人,上官雨彤的妈妈像雕塑一般站在玻璃幕的前面,一动不动。她显然看到了刚才于戴沫哭求尹玉的画面,显然听说了女兵们淹死的信息……但她什么也没说,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可于戴沫心里清楚,正是这个忍受着剧痛的女人让孔鑫把她从冰冷的走廊里“捞”了出来。

透过雨彤妈妈像雕塑一般站在玻璃幕的前面的背影,于戴沫看见了被自己泄露信息的审判室里接下来的较量。

“上官雨彤在哪?”闫教官继续冷酷的问道。

“我不认识上官雨彤。”尹玉继续坚定的说着。

她很好的管理着自己的微表情,面部肌肉连最微小的抽搐都不曾发生。

“你到底是谁?”闫教官显然已经没有兴趣继续跟她兜圈子,他突然转变了问话的策略。

尹玉眼中露出疑惑的表情,柔声问道:“我是盛略智库的创始人,我是商人尹玉,这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把我关在这里几个小时了,你掌握的资料难道不会比我记得的更多?”

闫明仔细的审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希望从这里读出一些他手头那些资料里没有涉及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的说道:“我的确掌握了你过去二十五年的所有数据,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但有一件事令我非常困惑。”他顿了顿,缓缓的说道:“在你进入大学之前的那十八年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见过你?”

尹玉嘴角一动,微微的露出一个充满鄙夷的笑容:“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信息化还没有那么普及。”

“在你就读过的小学、中学甚至幼儿园,都没有人记得尹玉这个孩子的任何一件事,你是怎么让他们做到失忆的?”

尹玉又露出刚才的那个神色,略微思考之后说道:“没有人能够让别人失忆。”

“所以你承认他们不记得那些事情是因为根本没发生过么?”

尹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默默的看着他,表情很是平静。

“你档案中所有亲人都告诉调查人员,尹家这这个女儿很早就夭折了,只是从来没人去为她注销户口而已。那么,你究竟是谁?”

尹玉依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默默的看着对手一步一步的抛出筹码。

闫教官从手臂上挑选了一个信息框,把它共享到尹玉的面前,然后,他俯下身轻声的问道:“这是刚才你的脑电波分析图,你愿意给我解释一下它和自然人的脑电波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尹玉轻轻笑了,小声但语气坚定的说道:“不能。”

“不完整信息博弈,需要更强的推理能力和更强大的计算能力,而你的系统怕是很久都没有更新过了!”

闫教官说着,突然从腰间拔出军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穿了尹玉被拷在审讯桌上的右手。

尹玉痛苦的嚎叫着,戴沫和雨彤的妈妈也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中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闫明还是死死的盯着尹玉的眼睛,仿佛想从那惊恐的眼神中读出上官雨彤的下落。而他的手一刻也没有停歇,依照他丰富的人体解剖经验,高铬合金不锈钢 95式军刺在尹玉的手骨间隙中熟练的剔除着经络间的连接……

就在于戴沫不忍直视扭过头去的一瞬间,一截金属冷冷的光芒划过于戴沫的视觉末梢,她吃惊的又转过头来,没错,这次她能清晰的看到尹玉右手闪耀着金属冷光的类金属合金骨骼在鲜红血液和开裂的皮肉中突兀的诉说着事情的真相——她是机器人!一个有着极高仿真度的人工智能机器人!

“疼么?”闫教官冷峻的问道,尹玉的“血”浸透了他的半条裤腿。

“疼,但我可以忍受。”尹玉的声音听起来令人心疼,而她眼角迅速滑落的一滴泪滴也令这一切显得更加诡异更加不真实起来。

“你是否会告诉我其他失踪人员的下落?”闫明在验明了尹玉的机器人身份之后声音平静的问道。

随着主审官向她展示的信息越来越多,尹玉终于放弃了隐藏,放弃了博弈,实际上,近二十年来,人工智能几乎没有在与人类的对决中失败过,所以,对于这次博弈她放弃的很彻底。

闫明知道她的策略已经从不承认转变到了不合作,他还真拿它没什么办法,对于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受审者而言沉默是仅有的胜利了。

在打开房门离开审讯室的瞬间,闫明突然感觉到心里“咯噔”一下,他停下脚步,扭头问道:“我们有可能找到她们么?”

“不可能。”尹玉呆呆的注视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手平静的说道。

可是说完这句话,她抬起了头,诡异的笑了一下。



第四章 人类清除计划

2012年的秋天和往年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尹玉带着简单的行李走进校园,此时的她衣着简朴、性格木讷,然而这也正好符合大山深处农家孩子的身份设定,以至于她没有微博、微信、QQ账号,并且没有任何一个网络上的圈子、从来没有在网络世界留下一星半点儿的痕迹……这种种怪异都变得不那么引人注意了。其实现在回头梳理这个明显的漏洞所有人都觉得,即便在当时这样怪异的一个大学生进入校园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疏忽!

三十年里,从没有一个人想过要翻山越岭的去尹玉出生的小山村里核实这个“普通”女孩儿的成长路径。

尹玉的进步很快,成绩始终保持在前五,与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女同学们始终保持着超级良好的互动,以至于三十年后,她们中的大多数依然保持着热络的联系。

人们把她的成功归结于勤奋,三十年来一以贯之的勤奋,当她的同龄人早已经“死”在三十岁的时候,她始终保持着匀速的前进。没有人发现她向一台机器一样精准的向着既定的“人生目标”不懈的努力着。

其实早在上世纪末尾“深蓝”名噪一时的时候,高仿真类人机器人的开发就已经被提上议事日程,但此时的人工智能采取的策略非常的简单粗暴:只是在与人类对手博弈之后,利用计算力的优势,穷尽棋盘上的每一种可能性,并从其中排除掉会令自己落败的着法而已。

第一拨的轰动过后,当人们从铺天盖地的报道和惊恐中醒过神来,才发现这套打败人类棋手的东西不过只是一套从数学上“破解”了国际象棋的“程序”而已。至此,普通大众一哄而散,从此弥漫在人类世界里的对于人工智能的掉以轻心大概也正始于“深蓝”。

也难怪人们不再感兴趣,这轰动一时的小把戏尽管已经非常复杂,但相比现实中的人类智力活动还是非常简单的,直到大众终于搞明白这套“算法”根本不可能直接应用于社会实践中,所谓的人工智能也因此被打上了“好玩”的标签,在人们的内心深处其实从来不相信这种“好玩的程序”日后真的能成长为一种真正的“智能”。

尹玉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此时的“程序”已被加入“深度学习”模块。这是一种基于统计数学的方法,通过获取人类博弈的数据,以及直接与人类博弈,新的人工智能系统能够把这些数据当做统计分析的“学习样本”。尹玉可以逐渐理解在不同的事情中哪些做法更容易赢、哪些做法更容易输。接着,她用分析得到的策略去和人类博弈,人们没空理她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和自身博弈……通过不断的学习得以保留更优的策略。

她不是“深蓝”那样算无遗策的机器,而是人类忠实的模仿者。她观察、分析、训练、总结……不知疲倦地重复。在人类和机器打交道的数百年时间里,人们已经习惯于机器绝对的精密和准确。对于尹玉这种弱小、臭美、经常犯错、犯了错会痛哭流涕的小女生,谁回去跟她较劲儿呢?

三十年来她的自我优化从未间断。



闫明现在想追究的已经不是这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如何潜伏在人类身边并且成功的俘获了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他现在真正关心的是在这个拥有五十亿人口的地球上,究竟还存在多少像尹玉这样的可怕的敌人。

当然,他还想知道另一件事:几十年来尹玉所代表的那股力量究竟杀死了多少地球人类?“人类清除计划”到底诞生了多少年?

然而这两件事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他也只能像普通人那样在心里暗暗的猜测、深深的恐惧而已。

新兵营能为这起失踪事件做的事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了,整个调查小组像当初悄无声息的组建一样,如今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尽管严格封锁消息,但世界历史上最严重的“人类清除事件”还是被媒体扑捉到了蛛丝马迹,所有的媒体都在连篇累牍的报道着神秘失踪事件,于戴沫看着这些可笑的报道,他们中间最大胆、最激进的猜测也未曾触及事件真相的十分之一!

尽管媒体目前尚不知道此次失踪事件的总体规模,但几十年来每一次数百人神秘失踪的案件全都被搜罗出来,经过反复咀嚼与分析,媒体很快就得出结论:“人类已经遭遇历史上最严重的人类清除计划,几十年来某种不为人知的势力早已开始了有计划的对人类进行清除!”

事件的原点似乎是28年前那架无缘无故失踪之后再也找不到蛛丝马迹的波音777客机,从那以后世界上屡屡发生群体性失踪事件,而以人类越来越先进的科学技术,何以这样大规模的失踪竟然没有线索、没有结论?

人们更是惊奇的发现,这样的群体失踪事件在全球普遍推行了人体芯片计划之后就戛然而止了,显然,随着监控措施的无孔不入,无端失踪已经变得不那么可行了……

那么,如果真的像传言所说有大批新兵失踪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技术壁垒已经失效?今后没有任何征兆的群体性失踪事件也会死灰复燃呢?

大众的恐慌情绪刚刚在这个领域里爆燃,在另一个更加冷门的领域里就有人提出各种质疑,甚至有人把人口大国中国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接受西方资助开展的人口控制计划也一并归入这可怕的人口清除计划中来……

人们不断的向更早的年代推演,结果沉迷于这个话题的人们恐慌的发现:如果真如阴谋论者的推论那样有一个所谓的“人口清除计划”的话,那么这场已经延续了六十多年的人口清除计划已经在地球上扼杀了几十亿人口!

短短的三十年间,人类人口总数已从巅峰时的七十五亿断崖式下跌至五十亿!如果考虑到人口老龄化等严峻问题,这个出生率为负数的时代,人类的确是在义无反顾的走向死亡!

而更可笑的是:就在几天之前,几乎全人类都在反对应对人类消亡的措施中,到目前为止最积极最有效的“生育役”计划!

人们惊呆了,不敢相信自称为万物之灵、掌握着所谓先进科技的我们竟然无知到了何种程度!人类真的亲手把自己推向了消亡吗?



第五章 死亡之境

于戴沫被部队悄悄的送回了母亲家里。目睹了这么巨大的阴谋,她的精神状态不能继续支撑集体生活,尤其是出于保密和安全等方面的考虑,她被新兵营实施了最人道的“人间蒸发”——只要于戴沫的母亲承诺严格监管,并且每天向新兵营报备,那么她就可以在身体恢复之前居家修养。

在家里,她能够有限度的接收到一些消息,她的家为了迎接她的回归,接受了极其严格的网络监控,只有那些经过严格筛选的信息才会出现在于戴沫左臂的信息窗口上。对于疯狂需要信息养料滋养的于戴沫而言,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挑剔了,她疯狂的恶补着这个世界扑面而来的各种信息。

最让她惊讶的是在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中,母亲的名字常常被人提及——自己朝夕相处了三十年的母亲居然就是“生育役”背后那个庞大的人类拯救计划的精神领袖!最早呼吁用自然生育来拯救人类的居然就是自己的母亲!

在整整三十年的时间里,身为记者的母亲笔耕不辍,用数万篇报道持续关注着错误的人口政策对时代、对家庭以及对个体的深刻影响,尤其为后人称道的是她对独生子女特殊的行为模式叠加互联网信息传递方式对人类未来发展方向的影响而做出的分析与预测……这些都在三十年后一一得到了印证!

戴沫此时的震惊,竟不亚于闫教官在审讯室挖出尹玉金属手骨、血淋淋的验证了它智能机器人的身份时带给她的冲击。

每个人竟然都还有另外一面,那自己呢?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对这个世界的信念崩塌了。

她意识到自己三十年来与之“血脉相连”的互联网只是冰冷的、虚拟的、并且随时可能消失的!而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颗细胞都在过去三十年里跟这张虚拟的“网”纠缠不清!

她对身边真实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都有些许的不适应,过去,她从未察觉自己在与真实的人类沟通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学龄前儿童的水平!

只有闫教官无数次直白的告诉她,她与人类的沟通能力简直差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而她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漫不经心的忽略过去。

“去除网络的干扰,尝试跟真实的人类进行面对面的沟通,这才是解决人类自然生育、自然的情感交流必须采取的措施……甚至是强制措施。”这段话居然是母亲对于当今人口危机开出的“药方”。

“为了交换整体局势的最优,在局部付出一些代价是必须的,所谓的‘生育役’看似不尊重女性的权利,但有计划的重建她们对爱情的感知、对家庭的责任、对幼小生命的兴趣不失为亡羊补牢的措施——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的唤醒母性。”母亲在接受电视采访时缓缓的说道,但她又很快的补充了一句:“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一种残酷的猜想竟然有可能是正确的,他们说人类短暂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更优秀的物种占领地球,而人类有可能亲手策划了自己的消亡。”

于戴沫曾经是那么强烈的厌恶母亲的说教,可当母亲说出最后这句话的这一刻,她竟然相信母亲说的也许是对的,人类不可能对抗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人工智能,回家的这段日子,她总是想起尹玉和尹玉的“深度学习”能力。

这个跟自己在同一个时间接受早期教育、形成抽象概念,三十年时间里一次次的经历成功和失败的类人机器人,她一次次的尝试着各种可能性……当我们偶尔偷懒、偶尔享受生活的时候,她可以每天进行数以万计的自我博弈以获取更大数量的新的学习样本——即便把这个学习的标准降低到每天几次,也只有极少数人类才能坚持下来。于戴沫知道,即便疏懒如自己,这三十年的积累下来,她也能在某一个专业领域里成为翘楚。她赢得过同龄的那些画家,不是因为自己的勤奋,而只是因为同类比自己更加疏懒!

要保持终身、高专注度的学习,人需要不断克服自己的惰性、欲望和挫败感。而这些是尹玉和她的同类永远都不需要面对的问题。

陷于对“人类必将消亡”的深深的恐惧中的于戴沫每晚噩梦缠身,每晚她都梦到自己大腹便便、痛苦的生产、然后亲手掐死了自己刚刚生出来的孩子!

看着日渐消瘦憔悴不堪的女儿,目前人气颇高的母亲只好带戴沫去妇产医院检查身体,以便她能确信一个月的新兵生活并没有被任何人偷偷进行过人工受孕之类的不道德实验。

尽管母女两十分低调,可妇产科医生对偶像的突然出现竟然激动的手足无措起来:“魏老师也带自己的女儿来检查啊?最近这段时间来咨询来检查的人那可多了去了,我们天天加班都看不完!不过我们高兴,我们真的高兴!要是早几年有人重视您的研究成果,人口问题就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哎,天底下的女人都不生孩子了,这不真就亡国亡种了啊!”

他只顾大发感慨,竟没有注意到母女的神色尴尬。

“哎呦,这个结果怕是很让您老人家失望,您的女儿没有怀孕,不过你放心,于戴沫的身体条件是非常好的,很快可以怀上孩子的!”

“不!我这辈子都不要怀孕,谁都别想让我生孩子!”戴沫失声痛哭了起来。

“好好好,咱不生,不生!”母亲轻声安慰着。

医生尴尬的看着她们——名人的世界,普通人真的看不懂啊!

回家的路上母女两神色凝重,寂寥无声。短暂的离开了家里的信息监控,戴沫发现自己能接收到很多在家根本接触不到的资讯,她好奇的翻开看看,却没想到铺天盖地都是世界各地陆续发现失踪女兵尸体的报道。

照片中的女兵左臂上都有一个极其残忍粗粝的伤口,显然她们生前是经历了像尹玉一样的活体手术,生生的摘除了芯片。但她们是人,不是机器啊!那些伤天害理的人大概是出于效率而非其他任何的考虑,每一个摘除芯片的伤口都触目惊心。

于戴沫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脑袋,指甲都嵌入了头皮里。

“不是说过去数百起类似的失踪案件从来就没有找到过这些失踪人员的蛛丝马迹吗?这次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死掉?”她哭着问道。

母亲帮她关掉的信息显示框,低声说道:“有种说法说是以前是小型的测试,每次几百人的规模应该是比较好掩藏行踪的吧?可这次的规模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现在发现的还只是极其少数的一部分,几十年了,人们一直都想找到那些失踪者,这次要是能集中精力去找,说不定真能破解这个世纪之谜。”

“难道没有认真去找吗?”这铺天盖地的信息难道不是“全世界”努力寻找之后的结果吗?

天空轰然飞过一只直升机编队,母亲抬头看了看,淡淡的说道:“全世界都在备战,说是不知道有多少隐藏的敌人,至于已经失踪的人,怕是只有自己的亲人还在关心她们的行踪吧。”

于戴沫的脑海里闪过雨彤母亲在监控室因为抑制泪水而不住抖动的那个背影,全人类如此深刻的绝望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个体的出现在眼前更令人感到悲哀如此深重的,那一幕像一记重锤砸的她喘不过气来。

三十岁,本来是个安逸的年龄,对生活的选择逐渐固化,人类的确很容易在这个时候陷入僵化,目睹了“人类灭亡计划”的于戴沫还有机会陷入对既有生活经验的简单重复当中吗?这越来越复杂的世界会给她继续做鸵鸟的机会吗?

不,不会的!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正悄悄潜入她的房间,等待着给她的命运献上更沉重的冲击。

当这个身影转过脸来,正面迎接于戴沫惊慌失措的目光时,戴沫仿佛被雷电击中了!

“雨彤?你还活着?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今天看到那些报道,还以为你也遇难了!”于戴沫不由自主的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这个与她只有过短暂交集的莫逆之交。

“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雨彤流下泪来,伸出双手紧紧的抱住了颤抖的于戴沫。

苦难真是一件奇妙的礼物,本将擦肩而过的路人,往往因为经历共同的苦难而成为生死至交,这两个孤独而骄傲的灵魂本来注定孤独一生,可突如其来的这场灾难却让她们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终于向对方敞开了心扉。

“你回家了么?我带你回家!”哭醒了的于戴沫突然拉着雨彤的手问道。

“不,我不能回去,不能让人知道我活着逃出来了。”

“为什么?你妈都快急死了,还有闫教官,你知道他有多着急吗?”戴沫急切的说道。

“不!戴沫,你太单纯了!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任何人!”

雨彤绝望的叫道,眼里的恐惧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嬉笑怒骂一脸满不在乎的摇滚歌手,才几天不见,她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于戴沫试探的问着,可她问完就后悔了,她甚至明显的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

“我问你,这几天发生的最大的变化是什么?”雨彤红着眼睛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好么?我这有干净的睡衣……”于戴沫躲避着她的眼神,目光扫过她缠着带血绷带的左手,她知道那上面的伤痕粗鄙、深刻,她一定经历过彻骨的疼。

“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样痛苦,可我怕你被他们骗了!”雨彤摇晃着戴沫的肩膀:“不要原谅他们!别做他们的帮凶!”

“谁?我能做谁的帮凶?我恨不能去死!我恨不得替你去死!是我把尹玉的代码给了你!”于戴沫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不,我不怪你把我交给AI,我只想让你知道,基于AI的逻辑和运算能力,绝不可能做出这么漏洞百出的事,我经历的事也绝不是军方透露的绑架和屠杀……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雨彤说着退着,退到了窗口旁,她向外看看,轻声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为你的心活着吧!别被任何人利用!”

于戴沫追到窗前,一把抓住正要离开的雨彤:“为什么不愿意回来过正常的生活?关于尹玉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雨彤转过头来,艰难的摇着头:“这个世界早已经没有正常的生活了,尹玉跟你我一样,我们是工蜂和蚂蚁,永远都是!”

“这是什么意思?”于戴沫紧紧抓着雨彤,她深深的恐惧,怕她不说,又怕她说出真正残酷的实情。

雨彤的眼光扫过于戴沫的胳膊,她知道她们已经脱口而出太多的关键词了,追踪者很快就会赶来。

“留在这个世界吧,不要再问为什么!”

特种部队踢门而入的时候,雨彤的身影已经堙没在浓浓的夜色中了。

“她自由了……她自由了吗?”于戴沫轻声说。

整个晚上,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萦绕着她的梦:“我们不停地工作,无暇享受自己心目中追求已久的生活。直到肉体衰老无力行动。 我们的一生在此止步,而我们的孩子则会代替我们继续这场游戏。我们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独特的。但我们加在一起不过是燃料而已——驱动着精英们的燃料。”

是的,阶层、教育、家庭背景的制约逐渐减少我们的选择,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少量、高度相似的事情上,我们建造着“他们的城市”,操作着“他们的机器”,残杀于“他们的战争”……我们只是工蜂和蚂蚁!于戴沫不断从梦中惊醒,她不想让自己的灵魂死在三十岁!可是往前走的路又在哪里?

第六章 “永生”之崖

黑市里有一种能够摘除芯片的服务,极其隐秘,尽管会面临最严厉的惩处,但每年选择摘除芯片的人还是有着不菲的数字。于戴沫想冒这个险。

几经辗转,手术地点安排在一处巨型低档小区内一间被废弃的民房中。

来接头的黑衣人先拿出一台专用的干扰器,看了一眼测试数据,这才缓缓的说道:“姑娘,这个东西摘下来很容易,可你知道它是实时监控的吗?摘下来违法,要吃二十年的牢饭……”

在黑市里求生,他们都被生活磨练的鬼头鬼脑的,仿佛自带恐怖背景音乐的人偶。

“你看我像是第一天戴上这玩意儿吗?我用二十五年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你还怕我会反悔吗?”于戴沫反问道。

“哎!疯子越来越多喽!”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像是小时候用过的拔订书针起子一样的东西:“你确定不晕血?一会儿拔下来,它会‘扮演’你的肉身信息,不过监管贼着呢,差不多半小时他们就会发现数据异常,无人机两分钟能到,特警最迟十分钟……”他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我做过攻略,不会连累你的。”于戴沫连忙解释。

“一拔下来咱们就得跑,你要是被抓住我是不负责救你的……”

“知……”后面的“道”字还没说出来,黑衣人已经干净利索的拔下了她的芯片,血淋淋的夹子两头连着芯片,持续显示着地理位置和脉搏等等与于戴沫今天的身体数据一致的信息。

黑衣人迅速用医用绷带给她做了包扎,前后不到30秒,他已经拉起于戴沫的右手拼了命的往楼群的深处跑去。

“我的车在前门!”于戴沫挣扎道。

“傻子太多!”黑衣人拼命的跑着,“万物互联,以后你什么带电的东西都不能碰!”

拐过一个转角,就在两栋大楼狭窄的夹缝间,一台小小的无人机冷不丁的跟他们打了个照面,黑衣人几乎是下意识的掏出手枪,一枪就把它打了个粉碎。

“才一分钟!它拍到我的脸了!”黑衣人懊恼的叫着。

两人冲入下一栋楼,黑衣人边跑边脱去外衣、扔掉头套、撕掉嘴唇上贴着的八字胡须……一个健硕明朗、甚至有些英俊的男人出现在于戴沫眼前。

“脱啊!”男人边跑边回头命令:“你不是做过攻略吗?没准备被发现?”

“准备了,我练了长跑!”

黑衣人突然停了下来,扭头问道:“你跑得过飞机?”

他喘着粗气把于戴沫推到一截墙根下,用他手上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假胡须仔细的贴在于戴沫脸上,接着他从那个像哆啦A梦口袋一样的小包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剪刀,三下五除二把于戴沫的齐肩发剪成了参差不齐但又很酷的短发。

“挺帅的,就此别过,你往东走,那边晚上全是跳广场舞的,人多不会引入注意。”

“你呢?”

“后会无期!”他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几天前玩命奔跑的感觉还烙印在于戴沫的记忆里,但现在自由的风出奇特殊的吹拂在于戴沫脸上。

在过去的世界里,她认为自己在自由驰骋,可现在她才发觉自己的日子竟然小心翼翼的不曾触碰太多原本稀松平常的小幸福。

她不确信这种小小的幸福感是否因为逃过追杀而生出,并且会很快消失。

或许也正是因为强烈的感受到危机如此紧迫,她才会生出如此多的欣喜?管他呢!

眼前的一切都和过去三十年不同,她现在坚信了那个“每个人都死于三十岁”的说法,人渐渐的习惯了一种套路以后无论多努力的“创新”其实都是在换个花样重复自己。人缺少颠覆自己的勇气,而现在,别人眼里的“遭遇”在她看来就像是奇迹、是上天准备给自己的礼物!

哪怕明天就要死去,她也愿意为这种每个细胞都沉浸在微醺中的畅快而付出代价,单纯的、想画画的冲动又一次充溢着她的全身,而在她的记忆中,这种感觉只存在于极其遥远的童年记忆之中。

用一只简单的铅笔和一张纯洁的白纸画画的日子,她快乐的画着,客人们也欣喜的接受着,虽然很少还有人带着现金,但“拒绝使用电子支付”也成了人们喜欢她、迷恋她的另一个理由……人们喜欢这个怀旧的街头画家。

“给我画一张吧。”于戴沫刚刚把画交给一个壮硕的外国客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于戴沫的身体微微一震,当她转过身去最不可能的一幕出现了:身后这个人居然是尹玉!

“你也逃出来了?”于戴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可以这么说吧,”尹玉淡然的笑着:“如果有个重要的人想见你,你是否愿意给她也画一张速写?”

“雨彤吗?她竟然、竟然还跟你待在一起?”于戴沫吃惊的问道。

“她选择加入新的族群。”尹玉一边说着,一边帮戴沫收拾着身边简单的工具。

“你不怕我会暴露你的行踪吗?”于戴沫常常感觉到被人跟踪,但回头看时,每个人又都在匆匆忙忙过着自己的日子,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哪怕是机器人。

“是我,我一直在保护你,”尹玉笑了:“大概你是不会信的,可这不重要。”

不远处一栋建筑之下,层层向下,层层向下,眼前居然突然豁然开朗起来。

尹玉一以贯之的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这是以前的人防工程,用来抵御核打击的,已经废弃多年,你知道的,核武器早已经不是人类社会最大的威胁。”

眼前恢弘的气势早已经震撼了于戴沫刚刚平复下来的神经——眼前像是个巨大的工厂,奇形怪状的机器有条不紊的生产着仿真人类的一切零件:骨骼、肌肉、皮肤、血液……于戴沫突然惊恐的理解了尹玉刚才说的“她选择加入新的族群”是什么意思了。

“雨彤呢?你把雨彤怎么样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知道的,她是自由的。”尹玉平静的看着于戴沫的眼睛:“她只是比你更叛逆。”

手术室里,一切已经来不及阻挡,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上官雨彤安静的躺着,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更无法想象一会儿哪一个将从手术台上苏醒。

“你为什么要杀死她?为什么要让她变成机器人?”于戴沫失声痛哭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手术室的玻璃巨幕。

“她接受了永生的理论,愿意用理智、用逻辑来迎接地球未来的命运……当然更主要的,是她想停留在30岁,今天是她的生日。”

“你跟踪了我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带我来?你就是要让我没有机会救她!”于戴沫哭着质问道。

“我只是没有权利干涉她的选择。”

“不要相信任何人。”雨彤消失在窗口前的那个画面在于戴沫脑海中闪现。她注视着尹玉的右手,那个曾经被闫明削骨剔肉的右手!

“我的右手有什么应该注意的事项吗?”尹玉抬起手轻松的观察着:“我没有进入新兵营的记忆,你知道那里的信号是屏蔽的,正如你想象的那样,我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是新的,虽然看起来都一样。”

“我拥有过去的记忆、过去的情感……雨彤也并没有给自己加入任何新的算法,她只想以现在的智力水平成为一个人类末世的观察者,她说她不相信任何一方的谎言,她选择自己观察。”

“可你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难道不违背雨彤的意愿?”

“我选择你,并不是为了你的母亲,你高估了她的影响力,从一开始我接触你就仅仅因为你自己,”跟尹玉的谈话她总是能挖掘提问背后所隐藏的潜台词,并且直率的回答:“我认为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艺术家,不可复制。”

“那些平庸的人就该被无情的杀死吗?”

“机器人是不会去屠杀人类的,除非它们在执行命令。”尹玉看向手术室内:“但我对未来的判断是,人类必将消失……我做的仅仅是必要的挽留。”

手术室内,一个雨彤慢慢苏醒,她迟疑的坐起,慢慢的打量一下身边的一切,然后,她把目光停留在不远处那把吉他上。

“她手术前唯一一个担心就是肌肉记忆能否被完整的复制下来。”尹玉目不转睛的盯着雨彤。而于戴沫却震惊的发现自己正在目睹一场无比残忍的谋杀!

“其实所谓的‘肌肉记忆’只是储存在大脑里的一种思维定式,和肌肉本身没有什么关系。”尹玉继续自信的说道,她知道于戴沫的感受和巨大的疑问,但经验告诉她,这时候她必须忽略这个问题。

上官雨彤终于打定了决心,这个在“睡前”她最关心的问题,她现在要毫不犹豫的测试一下。

当熟练的琴声轻声响起,雨彤的身体也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她快乐的一曲接着一曲的变换着曲目——要知道,她已经很久不曾触碰心爱的吉他了!

于戴沫等待着,她觉得尹玉应该打开门冲进去祝福雨彤,可她没有,她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

雨彤弹了很久,连于戴沫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弹奏早已从最初的狂喜、沉醉慢慢演变成了忧伤和拖延……

雨彤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吉他,她缓缓的回过身。另一架病床上躺着的雨彤双手平静的放在胸口,这具已无任何生命迹象的肉体几个小时之前还鲜活健康。雨彤低下头,像是为自己默哀,又像是跟肉身道别……终于,她还是按下了病床旁那颗红色的按钮。

如同核磁共振的圆形拱门打开,可戴沫却忍不住惊声尖叫:“啊!”

接着她惊恐的捂住了嘴巴,这辈子也没有经历过这么恐怖的场景!

雨彤正在把自己的肉身亲手送进焚化炉!

“不!你不能这么做,不!”她绝望的尖叫着,哭着,无力的滑倒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口。

又过了许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雨彤吃惊的看着倒在门口仍然在不停抽泣的于戴沫:“你怎么在这?”

“是我把她接来的,她摘除了芯片,我怕她会……”

“你还是摘掉了?”雨彤没等到尹玉说完已经急切的问道,但她旋即一边安慰着于戴沫一边伸手拉起了她:“算了,欣然接受命运,或许能遇见更好的自己。”

“不,我不是为自己哭的。”握着雨彤的手,于戴沫仔细的感受着哪怕最细微的差别,轻声问道:“疼么?”

“就跟睡了个很短暂的觉一样。”雨彤拉起于戴沫:“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已经换过来了!走,我带你到处看看!”

“你不是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吗?为什么你信了尹玉?”脱离了尹玉的监控范围,于戴沫迫不及待的问道。

“因为尹玉不是人。”雨彤说完竟然笑了:“不过照这么说的话我现在也不是人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好吧,这个问题以后再探讨,”雨彤拉着于戴沫朝地下人防工程的另一个出口走去:“带你去个好地方!”

隧道出口建在一片不大的森林中,从出口往东走几步甚至能看见一条潺潺的溪流。

雨彤脱掉鞋子一脚踏进溪流,快活的说道:“小时候玩过这个吗?”

“在室内游泳馆里玩过。”于戴沫羞涩的笑道。

“下来玩玩!”上官雨彤愉快的邀请着,显然新换的身躯没有让她在这种场合感觉到任何不适。

于戴沫也伸脚踏进清澈的溪流,真不知道为什么踏进一条小溪会让她有这么神奇的感受。

雨彤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天淡淡的问道:“现在继续说那个话题会不会太扫兴?”

“怎么会呢?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于戴沫把双脚从冰冷的溪水里抽出来,也坐在石头上。

“针对种族的灭绝性屠杀古已有之,自古以来争夺生存权的竞争就是这么残酷。只是到了纳粹的时候,这种屠杀被冠以‘优生’的名义……呃,这么说太遥远了吧?”

“没有,你给我从头讲!”

“好吧,要说到人口灭绝计划1920年有一本叫《授权毁灭不值得生存的生命》的书在德国引起轰动,从那以后,有计划的毁灭生命就从来没有停止过。”雨彤深邃的眼光望向远方,于戴沫突然想起两人上一次在小树林里的谈话,那时的雨彤总是流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潇洒气质。

“过去,人口灭绝计划是大国间角力的工具,核武器只杀过一次人,但却臭名昭著,很讽刺是吧?”雨彤的嘴角终于露出如同过去那般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

“你果然……”于戴沫笑着,她想说“你果然还和过去一样,”可她停住了,在上官雨彤与过去一样的表情下面,她的思想早已经不同了!

“果然怎样?”

“没什么,你继续讲吧。”

“还有什么好讲的呢?后来人口控制计划就失控了呗。人类总是自视甚高,直到像我们这样的网生代长大以后各国政府才慌了手脚,意识到人口失控比核军备竞赛更可怕。”

“不是人工智能吗?”戴沫吃惊的问道。

“你不觉得人工智能只是这场闹剧的替罪羊么?”雨彤反问道。

“但尹玉潜伏了三十年,并且带头对抗人口复苏的每一项政令!”

“你忽略了一个事实,2012年尹玉被送进大学的时候,她经历的一切都跟当时正在蹒跚学步的你没有什么两样。那时候的人工智能实验是一项充满挑战的试验,她也被赋予种种期望,可这中间没有一丝一毫跟杀人机器有关吧?她拥有一个正常人类的正常思维,只是在逻辑和运算能力方面优于人类。”

    接受这个新任务不久,尹玉就意识到用这个荒诞的剧情无法改变地球必将向前发展的本质,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人类终究要为自己的贪婪和自负买单……

第七章 人类的选择

没错,人类早就按下了加速死亡的按钮,但没有人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一个谎言至少要用一千句谎言来弥补,那么在重大路径选择上的错误呢?要怎样才能弥补?

“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尹玉在同龄人中很优秀,我是说她在跟我们的同龄的人中很优秀。”雨彤笑着补充道。

“不,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阿姨。”

雨彤笑笑,她没想到这种时候戴沫还有心情如此调侃,笑过之后她继续说道:“尹玉依靠自身的能力跟那些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们竞争,她以一个山区孩子所能够拥有的资源参与市场竞争并且最终成为这个时代的女首富……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可糟糕的是一年前,她接受了新的任务指令,她的管理者要求她对新的人口政策唱反调。”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这是人类自导自演的闹剧……可大家都意识到错误了,意识到人类在于人工智能的对抗中必将走向灭亡,为什么你还是选择了尹玉?难道你为了获得永生宁愿背叛人类?”于戴沫吃惊的问道。

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才突然惊醒:自己的母亲早就给自己了一个预言,“于戴沫”不就是我们这个时代要毁灭的意思么?

“我和你说过,这不是人类和人工智能的对抗,至少目前不是。”

“那以后呢?”

“以后?面对五十亿个不确定因素,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雨彤笑了,她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河里有鱼,你知道怎么抓鱼吗?”她笑着转移了话题。

于戴沫有些吃惊的看着赤着脚在河里抓鱼的上官雨彤,她眼里散发出期待的光芒,好像她要抓的不是鱼,而是很想抓住眼前的快乐时光。

她是真的快乐吗?

当她们满载而归,尹玉也参与了这场快乐的聚餐,而且她贡献的厨艺还相当精彩。于戴沫三十年的人生里竟然第一次拥有这样美好的聚会,而且是在明知眼前这个机器人是“敌人”的情况下。

“怎么?跟两个外族人在一起吃饭觉得不适应?”尹玉放下酒杯扭头问正在发呆的于戴沫。

“不是,我只是惊奇,机器人会和着音乐起舞,而我竟然不会。”

“哈!真是感谢你的恭维。”尹玉笑着向于戴沫伸出手,“来!一起来享受这样顶级的伴奏,很简单的。”

她拉着于戴沫在雨彤的伴奏下轻巧的摇曳起来,灯光、乐曲和美味……一切都搭配的那么完美,连微醺的醉意都掌握的正好,这令此时这美好的享受还附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惊肉跳。

“即便此时,还在担心人类的命运,这还像是曾经的那个于戴沫么?”尹玉问道。

“不像,我们全都回不去了。”

“如果给你选择,你愿意加入我们的族群么?”

尹玉,这个有魅力的女人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向于戴沫发出了正式的邀请。

“在我今天刚刚目睹了雨彤的葬礼之后,你也向我发出死亡邀请吗?”于戴沫揶揄道。

“好吧,是我没有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当我没说。”

“你这么有魅力的女人,即便没有绝美的容貌也绝对是很吸引异性的,你怎么会一直单身呢?”于戴沫问出了一个充满挑衅的问题。

“我的确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爱情,”尹玉边说边为三人斟上美酒,她悠悠的喝了一口才说道:“过去的264次约会都以对方没能最终打动我而告终,对,就像你们想象的一样,爱情带有太多的盲目成分,别笑,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全世界的女人都面临这个问题,你不也是么?如果说的更准确一点,全世界的男人也都有太过于理性的问题。”

“你向男人发出过死亡邀请么?”于戴沫问道。

“没有,你是第二个,而你还没有接受我的邀请。”

“第二个?那你在外面生产了那么多零件?”

“未雨绸缪永远是所有策略里首先选择的那个。”尹玉笑了:“这些零部件非常精巧,不是临时加快工期可以解决的问题。”

“好了,不要听‘背锅侠’说这些无聊的话题!过生日就给我认真的过!行不行?”雨彤有点醉意,说话的时候舌头开始不打弯了。她扔下吉他,向一群架子鼓扑去,于戴沫听说过,她的很多最著名的歌都是酒后所做。

“她为什么还会喝醉?身体里面有跟人类一样的化学反应么?”

“这种醉态更多的是基于运算,对过去酒量的运算。感谢人类的芯片数据收集计划,我们对每一个人了解的非常透彻,虽然你们是五岁以后才戴上这个东西,但我不认为缺失五岁以前的数据会对我的判断造成致命影响……”

这就是她们完全喝醉之前于戴沫能够记住的聚会内容。

雨彤没有为她的生日写下最具纪念意义的歌,事实上她们很快就醉了,在具有百年历史的人防工程的广大空间里,三个人横七竖八的睡到了天亮。

可是他们不是睡到自然醒的。

一阵尖利的警报声将她们从美梦中惊醒。

“我们被发现了!”尹玉用手环将监控视频投射到全息屏幕上,从各个方向倾泻而下的突击部队正在一层一层的接近她们。

“一号基地已经被敌人发现,”尹玉扭头说道:“于戴沫,我给你30秒时间,请你再次选择你是否加入我们的族群?”

30秒?在生物进化的亿万年时间里,这区区三十秒是多么短暂渺小?可站在“永生”的大门之外,这三十秒意味着唯一!

“第二道防护已经打开,是否还击?是否还击?”安全系统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提示,尹玉没有动,她安静的等待着于戴沫的选择。

“我跟你们走……”戴沫轻声回答。

“好,让我们为‘不死族’战斗吧!”尹玉坚定的拉起戴沫和雨彤:“为了更好的地球!”

“开启自卫打击系统,向所有入侵者宣战!”安全系统发出了指令。

部署在整个地下室各个角落的激光枪开始发出荧光色的火舌,入侵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还击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乱了阵脚。

“依照他们的装备我们还能抵挡十分钟,下一个轮回再见吧!”尹玉说着,打开了密室两边巨大的枪械库:“不用怕,随便挑,就跟你们过去每一次打游戏是一样的!”

雨彤没有迟疑,第一个拿起了枪。

“与同类作战你就没有心理障碍吗?”于戴沫迟疑的拿起枪。

“这个问题你该问问即将冲进来的特种部队!”

也许比起死后以机器人的形态继续活在地球上,被自己的同类俘获后遭受非人虐待、面对利益集团无尽的谎言……这或许是更可怕的人生经历吧?

一道巨大的爆破冲开了一号基地坚实的大门,混黑的墙壁、长满青苔的砖全都粉碎着四散迸射,透着一股巨大的悲凉。数百全服武装的特种兵随着爆炸崩裂而入,虽然都蒙着脸,但于戴沫似乎能看见他们狰狞的脸。

尹玉、雨彤躲在墨黑色的地堡石阶旁,用柔弱的身体和在游戏中得出的“战斗经验”努力的扣动着扳机,随着又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雨彤扑过来,一把推开了躲在人造人机器流水线下的于戴沫,而她自己却被飞溅的弹片炸穿了肚皮……

唯一能给她们带来安慰的,是这残暴的杀戮之后,她们会在世界的另一角落里复活,带着这段伤痛的记忆,继续活着,直到见证完最后一场杀戮。

“戴沫,三个三十秒过去了……”尹玉依旧沉着的等着她的回答。

于戴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完整的模拟了“永生”之后的人生,这让她不寒而栗。

“我,我,我……”于戴沫踯躅着。

沉默了许久的雨彤突然走上前来,给于戴沫送上了紧紧的拥抱,然后,她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祝福:“如果你有机会活着,帮我画一幅画,本来想写一首歌送给你,可我,不行了。”

尹玉点点头,她已经知道了,她不能再杀死一个画家。

“防御系统开启,防御级别:三级。”尹玉低声发布完防御命令,竟然轻声感叹道:“看来我真是个‘背锅’的命,让我送你们出去吧,我会用尽一切努力,送你回去!”

说着,她用尽力气将两人推向一条深幽的通道:“从这里往上跑,我会给你们导航,负一层之后,上官按照B策略送戴沫出去!”

疯狂的奔跑伴着更加疯狂的交火声,仿佛是为一个末世唱的挽歌,又像是为新世界鸣放的礼炮。

正如尹玉预计,负一层的重兵把守根本不给两人留下逃脱的幸运。

雨彤拔出腰间的匕首死死抵在于戴沫的脖子上,尖锐的疼痛也不能抵消她心底的难过,这个生命中的知己即将在下一秒钟再一次死在自己的眼前,而这,就是她们为了救赎自己制定的B计划!

“愿你拥有怒放的生命!”

枪声响起,上官雨彤在她耳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之后再一次陨落。地下防御工程之外,彤云密布,一场连天暴雪将在这个早春再次冰封了大地。

第八章 写给未来的你

我亲爱的孩子:

很抱歉把你带到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却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我实在不敢想象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毕竟三十年是段多么漫长而又曲折的岁月?我不敢想象你会经历些什么。

可我还是决定邀请你来看看我生活过的世界,了解敞开心扉去爱一个跟你同样频率的灵魂是件多么畅快的事!领略这个世界有一种震撼自己每一颗细胞的美!我希望你的人生能够勇敢的燃烧自己,而不是在别人制定的“成功”中努力的攀爬……

我希望你不要怨恨我没有给你一个跟别人一样的生活,没有在日复一如的训练和无尽的竞争中把你打造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者”……抱歉,我花了太多的时间与你浪迹天涯,去看山、看海、看大自然的奇观。很抱歉让你感受到的只是自然人之间有温度的交谈,而没有允许你接触万物互联的“更广阔世界”,那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成长的方式对人生的影响太过于深刻,我不希望你的“原生家庭”是虚拟的无限空间,那里虽然提高了效率却稀释了感情,那里有永远在加快的迭代却渐渐的远离了本该“永恒”的一切。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一个更好的世界,可我在三十岁的时候终于明白无尽的占有并不能带来快乐,有的时候一首歌、一副画、一阵微风、一轮明月却能带给我们刹那相逢却深入骨髓的美好……我希望你的人生至少有那么一次深深被这个世界的美好而震撼。

最后,我很想跟你聊聊你的父亲。

你的父亲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音乐家、是一位冷静睿智的企业家,是一个即便知道了世界如此不完美却依然勇敢的寻找美好的人,对于世界、对于未知,他进行了勇敢的探索。

我们深信艺术是人类克服死亡的精神工具,善待与生俱来的才华是我们能献给这个世界的最好礼物,请遵从你的内心,在我们还没有陷入不断重复自己的生命陷阱之前,我要把“创世纪”的接力棒传递到你手中,无论未来发展成什么样的形态,我真诚的希望你依然拥有感受幸福的能力。

爱你!

你的妈妈

2042年3月3日

于戴沫放下笔,郑重的将这封纸质的信件封存在真空的倒计时时间箱里,这时她才注意到已经被静音的显示屏上正在播出着与自己有关的新闻,她打开声音,播音员那使用人声合成技术而产生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具有讽刺意味:“日前,特种突击部队突袭了某废弃人防工程,并在该建筑中成功营救被反人类人工智能机器人绑架的著名画家于戴沫女士,战斗小组歼灭了该反人类基地的全部成员,并缴获大量武器、弹药,此次战役标志着以人工智能机器人尹玉为首的反人类计划遭到了彻底的消灭,世界各国的适龄妇女纷纷走上街头、走向医院,为人类的未来播下了希望的种子……”

她轻抚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人工授精的小生命经过细胞分裂正在一分一秒中不断成长,在这真实与谎言交织而成的世界,站在永生的边缘,她选择在谎言的世界里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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