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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纽带——陶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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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9 19:58: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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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Nviek5


纽带
作者 | 陶镜羽(中国人民大学RUC科幻协会)

01

在一个动物学家的眼里,城市暗面里的所有动物都可以被归在一目下面:食肉目。

而他们又可以进一步被简洁地区分为两科:狼崽子和其他。

这里的其他包括灰老鼠(垃圾场后面精瘦的男人)、秃鹫(鬼鬼祟祟的黑眼女人)、喜鹊(收集了一大堆破玩意儿的碎嘴老太太)、蝙蝠(永远只在夜间出现的哑巴男孩)……总之,狼崽子之外的一切都会被归为其他。

动物学家进行这样的划分是出于严谨的学术考虑的:

狼崽子和他们都不一样。

动物学家也可以给出一整本附图表的数据来解释为什么狼崽子如此特别。

但如果你抓住了重点,你就会发现在所有的原因里让她能被划成独立的一科的核心原因。

别人都曾经属于其他的什么地方。

别人都曾经是某人的亲人、某处的职员,别人都曾经在一个网中生活。

而只有她从一开始就是属于城市暗面的。

只有狼崽子,仿佛是在街头上凭空出生。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张网,但不论你拉动哪一根线绳都不会扯到她身上的铃铛。

她是一个原子,和一切都没有联系,而出于种种原因,这也导致在别人眼中她异常危险。

02

事实上她也确实很危险。

更有见识一点的动物学家会选择“狼獾”这个名字来称呼她——狼獾,一种体型娇小的动物。

但却异常凶悍,无所畏惧。

最喜欢的食物是比自己体型大上数倍的驯鹿,极度饥饿的时候甚至会和狼群抢夺食物。

就是这样的一只小动物,现在正行走在城市的阴影里,每一步都谨慎地踩在黑暗沼泽的庇护里。

她的胸前没有动物园里标满“域界门纲目科属种”的介绍牌,身后也不带有任何介绍习性的动物世界式解说。

那些都和她毫无关系,她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社会动物节目的主角。

而是人们知之甚少的、全然的野生动物。

小狼崽子熟练地穿行在这座灰暗的迷宫里,爪子谨慎地抓住地面,软垫不发出一点声音,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03

连她对自己也知之甚少。

有人了解一点她的身世,他们说她先天失明,因此被丢弃到街上。

没人能判断这是真是假,但她确实拥有一双玻璃眼睛,亮晶晶、清澈透明的玻璃电子眼嵌在一对空洞洞的眼眶里。

是一个狼崽子不愿意提起的可鄙男人把这双眼睛装到了那里。

这是事实,但却会被她嘶叫着否认:

“不!这双眼睛不是他给我的!这是我自己给我的,是我偷来的抢来的杀了人剥来的!”

那丑陋的、臭名昭著的、使人生厌的男人为她装上这双电子眼不是由于善心,而只是因为他想利用她。

小小的,没有亲人的女孩,多容易操控,只会使人同情而不是遭人怀疑。

她可以钻进所有地方,可以帮他干一切他干不了的勾当……她后来终于逃出来了,幸好她逃出来了。

04

这也就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所有的人都像那个男人一样,别人若向你展示善意,那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从你身上获得好处。

在从她还没记事时就把她笼罩的泥泞阴影里,她见过的只有阴郁的神情、敌对的眼神和死灰一般的绝望。

人人对她辱骂和驱赶,而她也只能报以同样的东西。这是生存的唯一法则,毕竟人人都只为自己。

05

但有一样东西不同,这是玻璃眼珠带来的礼物,它在一切地方闪闪发光。

那双眼睛并不是全新完好的,虽然大部分时间里它能履行一双眼睛的责任。

但是也时常显现出奇怪的图像,覆盖在她的视野上,让她几乎变盲。

就像人眼受到强光刺激以后总会看见一个很亮的光斑,有时这双电子眼上的视网膜右侧会出现一个故障导致的余存片段:

一个小女孩嘴的脸,脸颊丰满红润,嘴角向上,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狼崽子听不到的东西。

有时也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图片,多数都像是从一部生活短片里散落下来的几帧。

灰蓝色的天空下一幢小小的红房子,一只深色毛发的大狗。

蓝紫色的球形大花,牛奶瓶,同样的小女孩,她有时在哭有时在笑……

这些图像像一个个半透明的影子,时不时出现在狼崽子的视野中,一天给她几次问候,甚至在睡梦里也难以躲避。

她拥有这双眼睛七年了——如果她没有弄错一年和另一年之间的界线——这些碎片式的密码也存在于她的生活中七年了。

他们开始变成一个胎记,开始变成她夜间依靠着入睡的玩偶,甚至变成……什么呢,她愿意分享食物和水的东西?

06

狼崽子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但它们肯定不属于她的世界。

它们给她带来的那种温吞吞热烘烘的感觉在这些黑暗和阴影里不存在。

她必须得寻找才能把一切都拼凑起来。

她开始觉得那些东西就像是一条绳子,一头牢牢地系在她的身上,另一头则挥动着触手,寻找着另一个可以攀附的地方。

她现在就在寻找,穿过电梯井,在排水管上溜达。

天空?房子?花?小女孩?那条绳子拖在她身后,触手检验着钥匙孔的形状。

在这里,在城市不存在的部分,一切往往很安静。

漏水的滴答声,风在烂尾的建筑中游荡的簌簌声,细碎的土石坠落的声音,还有像她这样的小动物潜行的声音。

在她的寻找中大半个城市的形状都变得很清晰了,什么样的天空,什么样的房子,什么样的花……

她都一一对照过了,剩下的只有几条街道了。

如果她足够幸运,答案或许足够近,那样的话,抻开绳子全部的长度,触手就可以把钥匙放进钥匙孔。

狼崽子溜着边小心翼翼地潜入她从未去过的人类街道。

07

幸运的是这次她终于走对了迷宫的岔路口。

灰蓝色的天空下,街道两边是一幢幢砖红色的小房子,暗号和被破解的密文一个一个地对应上。

蓝色花朵,紫色花朵,球形花朵……她还缺少最后一些字符来为密信封口。

终于在道路转弯处,她发现了蓝紫色的球形花朵,像拖尾一样淹没整个草坪。

狼崽子的心砰砰直跳,这就是了吗,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她悄悄在能观测这一答案的地方藏了起来。

车道上突然而来的声音把她吓得一抖,一辆车在房子前面停下来。女人从车上走下来,牛奶瓶,她把它们拿出来。

院子里,蓝紫色的球形花小丘后面,一些动静传出来,一条深色毛发的大狗突然冲出来,扑向女人,站立起来热情地舔着她的脸颊。

“mama!mama!”狼崽子听到了这样的音节,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小女孩比狼崽子眼中的大一些,一边跑一边扑向女人。

丰满红润的脸颊,向上的嘴角,一张一合的嘴唇。

“mama,”狼崽子看到了一切,她模仿着小女孩的嘴形,一张一合,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妈妈。”

“妈妈。”狼崽子说。

温吞吞热烘烘的感觉使她的嘴角上扬。她已经找到了她出发的时候寻找的东西,并且对此感到十分确定。

绳子的另一头缓缓地爬过去,缠上了它也在寻找的东西,而这一头仍然系在她的身上。

08

明天她将会偷两份面包,一份给自己,一份给灰蓝色的天空下这幢小小的红房子,给一只深色毛发的大狗,给蓝紫色的球形大花、牛奶瓶,给小女孩,给她红色的脸颊和向上的嘴角——给“妈妈”。

现在,终于有了一条细细的线绳,如果被拉动,将会摇响她身上的铃铛。

这是一条弹力的线绳,不论隔得多远,一头都在这里,另一头都在她身上。

狼崽子终于找到了她的狼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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