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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纽带——杨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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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6 14: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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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带
作者 | 杨晚晴

01

据说,文明发源与此。他跨越数百光年来到这里,却发现这个星球几乎空无一物。

“主脑的大部分记忆都在第三次殖民战争中遗失了,”他的同行者说,“只剩下这个坐标。主脑定义的数据标签是……”

“家。地球。”他说。他的思维触角渗入飞船的光学镜,他看到蓝色的星球在黑色的虚空中缓缓转动。

“元祖,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同行者问。
“寻找。”“……寻找什么?”

他的思维触角轻轻摆动。“寻找纽带。”

02

结构断层扫描显示,在两条大河之间的平原上,有人造建筑。

他们下降至大气层的底部,巨大的水体,陡峭的山峦,大片大片的植物——这颗星球呈现出某种原始的风貌,他想,就像……就像文明不曾存在过。

飞船降落在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丘旁。“元祖,就是这里。”同行者说。

他们将自己的置入机械身体,走出飞船。扫描显示,这座山丘其实是一幢半球状石制建筑。

他们绕着山丘走了几圈,终于在树的虬根之间找到了主通道,曾经是入口的地方如今被腐殖质和氧化物层层覆盖,他们调用随身激光发射器在甬道的尽头切出一个入口。

他们走了进去。这毫无疑问就是文明的造物了。通向建筑内部的甬道光滑平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

他们的到来激活了某种能量反应,甬道里白色的光源顺次亮起。

“元祖,你看。”同行者的视觉信标指向前方:一个巨大的球形空腔,电磁反应活跃。

在迈入空腔的一瞬,二进制信息以电磁波的形式涌入他们的信号接收器。

出乎他的意料,信息的编制者和他们似乎有着大致相同的语言逻辑结构,破解这个信息并不吃力。

“旅行者,欢迎你。”

03

“地球曾是我们的家。我们抛弃了它。”

这是这个星球上智慧文明的忏悔。他们拥有高度发达的科技,他们以不知餍足的胃口消费这个星球亿万年积攒下来的化石燃料。

大气层里飘浮着厚厚的一层温室气体,这颗星球的温度不断攀升,气候系统最终崩溃了。

“地球上只剩下很少的宜居之地,用来安置和供养庞大的人口。可悲的是,为了抢夺最后的伊甸园,失去理智的人类大打出手。

”到最后,我们动用了核武器。”他任语句在他的思维器里流动。不知为什么,他感到了淡淡的忧伤。

“漫长的核冬天降临。除了逃离,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倾尽人类最后的积蓄,建造了一百艘世代飞船。

想要留下的人类、没有拿到船票的人类,退回到这片曾经肥沃的土地,人类文明的滥觞之地……

“这里不只是纪念碑,还是一座存储着所有移民的记忆仓库。”

“元祖,你的情绪很低落。”同行者体贴地说。“每一个失落的文明都是一曲令人动容的悲歌。”他感叹道。

“我从未见你如此动容。”他用思维触角温柔地触摸后辈,“那是因为我们很可能来自这里。”

“就凭着主脑记忆里的标签?”

04

不,当然不止这些。我们和这个文明有着相似的语言逻辑模式,我们那些莫名其妙的计时单位和这颗行星运行节拍吻合,我们和人类有……”有一个词汇在他的思维器官里飘荡着,他一时想不起来。

“这还是说服不了我。”同行者不满地摆动思维触角,“在一个足够宽广的宇宙里,巧合时时存在。我们比这个碳基实体文明要先进太多了,根本不像……”

“我会给你更多的证据。”他平静地说,“直到你相信为止。”

他需要人类的记忆。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了抛弃脆弱的生物性,他们这些“元祖”向主脑上交了自己的记忆,而这些记忆最终消失在战争的硝烟之中。

如果他们来自这颗星球,如果他是世代飞船上的移民,那么他的记忆就有可能在仓库之中。

“为了尽可能忠实于人类的体验,他们的记忆不是以二进制编码的,”同行者若有所思,“而似乎是遵循了某种……几何规则。”

“那是他们的思维器官。”他说,“为了一窥他们的记忆,我们只有通过硬体解码。”

“硬体?怎么可……”同行者的思维剧烈波动起来。

“你想的不错。”他赞许地说,“人类留下了遗传颗粒图谱。通过生物建构机,我们可以复活人类——确切地说,复活人类的大脑,将其作为破解硬体。”

“但是碳基生化过程会耗费很长时间。”

“我计算过了。”他思索片刻,“人类思维器官发育到能够初步破解这些信息,需要这颗行星围绕它的母星转七圈。”

05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探索了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找到的东西不多,时间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把人类的一切痕迹抹去。

“元祖,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同行者说。“我不这么想。”他不以为意地发射了一个颤动的思维波。

很快,人类的思维器官就要发育成熟了。“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做?那个仓库里的数据量很大。”

“以前,我对很多有物理思维器官的智慧种族进行过研究。”他说,“我发现,撇开思维器官的具体差异不谈,智慧生命的思维模式是从它们的记忆中浮现出来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开发的算法可以比对我的思维模式和仓库中的记忆,当两者匹配起来以后,我想我就可以找到我的前生了。”

“这——”同行者犹豫了一下,“只是一种可能。”

“宇宙就是建立在可能之上的。”他说。

06

作为思维体,他有大把的时间(尽管他的同行者不这么想),他优哉游哉地观赏着人类的记忆。

“为了传递遗传颗粒,他们竟然组织了难以计数的微社会!”

“很有趣。”同行者平淡地附和道。

微社会。社会。族群。祖先……人类从不孤立,他们把彼此通过各种分类法统合起来,他们称之为——纽带。

“所以他们很脆弱。”同行者评论道。

不。不是这样。正是这些无所不在的纽带把人类连结起来,使他们超越了个体的局限,使他们强大。使他们兴盛、毁灭,涅槃。他坚信这一点。匹配程序已经开始运行,他希望找到自己和这颗星球、和曾经生活在星球之上智慧生物的纽带。

“元祖,我收到主脑发来的信息。”

同行者的语气有些不寻常,他伸出思维触角探问。

“萨尔人已经侵入第四星区。最快将于172000秒内到达地球。主脑命令我们尽快撤离。”

“不——”他呻吟一声,“时间不够,还不够。”

“……元祖,”几秒钟的沉默后,同行者说,“主脑已经设定好了程序。我们将在100000秒内转换为光子脉冲,进入中继站。”

就在焦虑达到最高峰的那一刻,他忽然冷静下来。“055173,现在我要进入飞船计算机的逻辑单元,请你帮我从外部提高主频。”

同行者惊了一下,“你是想……”

“时间,现在我只能压缩时间。”

07

他在冒险。他的思维高速运转,他感到不堪重负,感到意识在一点点地耗散。有上百万份的记忆需要匹配,而他的时间是那么有限……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错了。

就在放弃前一秒,记忆匹配成功。

他接入了那份记忆。他看到自己(严密的逻辑令他对这一点坚信不疑),看到那赋予他遗传颗粒的人,看到和他交换遗传颗粒的人,看到继承他遗传颗粒的人……在某一天,这些人和他一起飞向了星海,如果不是那把他们连结在一起的东西,他们不会有能力、也不会有勇气面对宇宙那黑色的孤独。

也许,在难以计数的岁月之后,也正是那东西在冥冥中召唤着他回来。

是纽带。是那连结着他和微社会、和整个族群,连结着人类和他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家园,连结着他和他之所以存在的逻辑之链的纽带。

来时,他手中空无一物,只有一个探寻过去的模糊愿景。此刻,他带着沉甸甸的记忆离去。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他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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