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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之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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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8 12:11: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吴楚

当看到躺在校医务室病床上的谢静的一刹,我的心先是一轻,从喉咙口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又一沉,仿佛被一块重若万钧的石头压住了胸口,我相信,一旁的柳伊跟冯博多半也有相同的感觉。
  轻松是因为谢静的病情,校医告诉我们,谢静患的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只不过体温比较高,才被舍友送到了医务室,我有些不放心,反复问谢静,心脏有没有不舒服的迹象,谢静摇摇头,说自己最近身体比较虚,短短半个月里发烧了三次,但除了第一次发烧有点心慌,之后就一切正常了。为了确认这一点,学医的柳伊特意跟校医要来了听诊器,贴在谢静胸口听了半天,一切正常。
  让我们心情沉重的是,我们此前设想的,通过谢静的追求者来追查嫌疑人的设想,从一条充满希望的明路变成了一个无穷复杂的迷宫,成了一个近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不是别的,谢静这丫头,长得实在太漂亮了!
  十九岁的谢静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下镶嵌着一双湖水般的眼睛,鼻子小巧挺拔,嘴唇嫣红欲滴,笑起来的时候,腮帮上的两个酒窝几乎能塞下两粒葡萄。我们进门时,她的舍友正将一颗白色的药片喂到谢静的嘴边,谢静用甜得发腻的吴侬软语说了声谢谢,樱唇微启,仰头将药吞了下去,白皙纤细的脖颈让我一时有些目眩。
  说句大实话,柳伊也算得上美女,给谢静喂药的那个妹子也是上等姿色,但她们在谢静旁边一站,简直就是月亮边上的两只萤火虫。
  柳伊给谢静听完心跳后,还不怀好意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
  “C罩杯!”
  艹,照我看,追谢静的男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TMD让我们怎么查?
  “谢静,我想问一下,之前追你的那些男生里,有没有性格比较极端,让你感到害怕的!”虽说希望渺茫,但不问就彻底没希望。
  “你们是查我男朋友的案子吗?这,这个……”谢静秀眉微蹙,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一直陪在旁边的谢静的舍友忽然插话,“这就多了!追咱家小静的男生,据不完全统计,少说有三百多个。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男生多了,自然也少不了奇葩另类。
  我们学校有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当年求小静做他男朋友,在我们宿舍楼下跪了一天一夜,最后弄得院长都知道了,给那男生一个记过处分才算过去。隔壁学校的一个小帅哥,每隔两个小时,就要给小静发一条肉麻的求爱信息,简直比闹钟还准点!”
  女舍友说这些时满脸发光,一看就是个八卦妹子。说真的,要不是亲眼目睹谢静的惊人美貌,我多半会觉得她是在吹牛。但自打见识了这张倾国倾城的面庞,就算有人说谢静的追求者排队去跳河,我都会深信不疑。
  “颜姐,你别瞎说了!”谢静脸上泛出一丝红晕,她嘴角一抿,似嗔似怒的表情浮现在脸上,就在这一刻,我听见了冯博咽口水的声音。
  柳伊说:“谢静,我们问你这个,是为了救你男朋友!你别不好意思,尽可能回忆一下,你回忆得越仔细,抓到凶手的可能性就越大!这是为了你男朋友好啊!”
  “好,好的……”谢静低下头,用清泉般的嗓音说,“我上初中的时候……”
  (以下省略三千字)
  我拿出纸笔,根据谢静和舍友的口述,仔细地记下了七个男生的姓名和基本状况。在这七个人里,除去下跪求爱跟准点报时的那两朵奇葩外,有一个男生曾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从昆明赶到X市,就为了当面给女神说一声生日快乐;还有一个睚眦必报,将谢静身边每一位男生都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不惜言语甚至行动威胁的宅男;另外三个人虽然没做过什么惊人之举,但据谢静回忆,属于那种性格阴沉,让她畏而远之的。
  柳伊问的很仔细,除了这七名追求者的性格、爱好、身份背景外,就连每个人曾给谢静发过的短信、邮件都一样不落了取了证。询问结束后,我的手上多了一本厚达十三页的“追求者名单”。
  “今天先问到这里,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的,你的电话号码是?”或许是这丫头太漂亮了,我问号码的时候居然脸上有些发烧。
  “好的!”谢静大方地报出了自己的号码,她的女舍友小声嘟囔了一句。
  “该不会又多了一个追求者吧!”
  我尴尬地笑了校,也没有过多解释,叫上冯博跟柳伊出了门。刚走出去不到十米,冯博忽然插了一句。
  “吴潇,你手上这份名单不全!”
  “什么情况?!”我愣住了,“谢静说的每个人我都记了啊!”
  “你只列了男人,没有女人!”冯博似笑非笑。
  “同性恋?”
  “你没看见刚才在病房陪谢静的那个舍友吗?她看谢静的那眼神,那种关切、那种怜爱、明显是超越了普通友谊的!你最后问谢静号码的时候,她明显是吃醋了!我敢断定,那个妞肯定爱谢静爱得死去活来!”
  我大略回忆了一下,谢静的舍友也算个小美女,短发凤眼,鼻梁高挺,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大的耳环,手腕处还有一处蝴蝶纹身。这么一想,还真有几分拉拉的味儿,我好奇地问冯博: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也是个老司机啊!”
  
  
5

  就这样,我们手上的嫌疑人名单从七个变成了八个。让我意外的是,经过两天两夜的排查,这份名单上唯一的女性,居然成了留到最后的那一个。
  七个男生里,有四个被证实近期未到过W市,剩下的三个,两个是文科生,都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我看谋杀也差不多,从技术层面便能基本排除嫌疑,一个化工系的最近刚交了女朋友,而且感情如胶似漆,不存在作案动机。
  就在我们排查的同时,医院那边也传来一个坏消息,邓教授列出的那十三种有毒化学物质,也被全部排除了,周斌跟杨旭的心衰症状,到目前为止依旧“原因不明”!这个结果从很大程度上排除了周斌同班同学的嫌疑。周斌的同居病友,小老头程东这两天里给我打了四五个电话,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周斌的每日语录加全部行踪,没有任何疑点。
  这么一来,目前的嫌疑对象就只剩一个了:谢静的女舍友,那个在校医务室喂谢静吃药的短发女孩身上。
  丁颜,W市医科大研究生,主攻遗传学专业。圈内著名的LES,疯狂单恋谢静。对所有试图接近谢静的男生都怀有极高的敌意,据小道消息,她曾经撕毁过一个帅哥写给谢静的情书,只因为她觉得那个帅哥的长相属于谢静喜欢的类型。
  对丁颜疯狂的同性之爱,谢静也有所感觉,但一来对方并没有挑明,二来两人毕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姐妹,所以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我靠,一个研究生,一个本科生,怎么住同一间宿舍?”我不解地问。
  “笨蛋,你不知道学校分宿舍是按姓氏笔画排的吗?”柳伊对我的孤陋寡闻表示不满。
  “这么看来,我觉得肯定是这个丁颜干的!”
  “为啥?”
  我说:“这不明摆着吗,她跟谢静住一间宿舍,肯定知道谢静拿周斌当靶子,练习扎针的事,同时也有大把的机会在谢静的针筒里做手脚!”
  “那杨旭那边呢?她又是怎么对杨旭下手的?”
  “这一点我们可以继续调查。你们想想,作案动机、作案条件都具备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柳伊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菜鸟,你还少考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作案手段啊!”
  “这不明摆着嘛?丁颜是学遗传专业的研究生,照我看,她肯定是制造出了啥未知细菌、病毒啥的,然后想方法感染了两个情敌啊!”
  “都说码农都是宅男,果然不假。你是不是生化危机看多了?以为做病毒就跟做馒头一样,想制造就制造的?这个丁颜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研究生,又不是中科院院士!”柳伊恨铁不成钢地冲我大喊。
  “我看,你俩还是别吵了,去问问柳伊的导师不就知道了!”冯博一脸无奈地说。
  我们很快做好了分工,我去找丁颜,柳伊去找丁颜的导师,冯博继续排查化工学院。
  “色狼,我看你找丁颜是假,其实是想去看人家谢静吧!”柳伊鄙视地说。
  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到了从食堂打饭回来的丁颜,由于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我从丁颜身上看出了许多LES特有的气质,她左手端着饭盒,右手随意地插在牛仔裤的侧兜里,短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走路并不看路,目光始终在四周女生白花花的大长腿上来回晃悠,我笑了笑,迎面朝她走去。
  “丁颜,你好!”
  “警官,找我有事吗?”丁颜看见我,脚步顿在原地,不冷不热地说。
  “不是找你,找谢静。”我故意扯了个谎,“周斌刚进了ICU,情况有些危险!我来通知她一下!顺便找她谈些事!”
  “周斌进了ICU?”丁颜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我又说:”舍管阿姨不让我进去,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喊谢静下来!”
  “小静感冒还没好!你们别折腾她了!”丁颜扬了扬手上的饭盒,饭盒上印着一个可爱的小熊图案,“她没力气下床,让我帮带的!”
  这么严重?我心头涌出一丝疑虑,感冒三天没有痊愈是正常,但三天还不能下床,那就不那么正常了,想到这一点,我反倒更想上去见一见谢静了,“不麻烦你,我找舍管打招呼,你先走吧!”
  谁知这话一下子激怒了眼前的丁颜,她朝我走近了一步,光洁的额头几乎顶到我的下巴上,丁颜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跟你说了几遍了,小静生病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扰她!为什么!”
  “谢静是感冒,但她男朋友都病危了,你说哪个重要!周斌有话要我转告谢静,我必须当面见见她!”我寸步不让,“至于她去不去医院,那由她自己选择!”
  “不能打个电话吗?”
  “不能!”
  “为什么?”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这些!”
  丁颜跺了跺脚,半威胁地说:
  “如果小静出什么问题,你们负责吗?!”
  “如果谢静病情真的像你说得那么严重,那为什么带她不去大医院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
  丁颜忽然不说话了,她退后半步,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我,我不知道这目光里究竟包含了哪些东西,唯一确定的是,这绝不是什么善意的目光,我被她看得全身发寒。丁颜看了我足足有四五秒钟,忽然展颜一笑,她说:
  “随你吧!”
  天算不如人算,接下来发生的的事情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我一脸骄傲地将盖有公安厅公章的警官证递到舍管阿姨的面前,谁知阿姨看都没看,反倒嗤笑了一声,就像丢垃圾一样,满脸鄙夷地把我的证件从窗口摔了出来,说:
  “没用!”
  “没用?!”
  “就这点花样,我们见得多了!这两年来,想上楼见那个姓谢的丫头一面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拿军官证的,有拿记者证的,还有个脑子不好使的老男人,居然不知从哪弄了本我们学校的教师证,说要上楼查逃课学生!真把我们舍管当吃干饭的吗?”
  我一时无语凝噎,丁颜笑得几乎弯下了腰,她朝我挥挥手,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梯。我一咬牙,打了个电话给柳伊,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我在跟丁颜的导师谈话呢,在S4楼二楼,你过来吧!”
  我见到柳伊的时候,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在她面前,丁颜的导师徐教授更是一脸怒容:
  “不可能,不可能!小丁这么好的一个学生,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看来这个丁颜是徐教授的得意门生,柳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腮帮子鼓得跟癞蛤蟆似得。我不由得心念一动,徐教授刚才说,小丁不可能做这种事,换而言之,她是有能力做到了?
  我客客气气地跟徐教授打了个招呼,说:
  “徐教授,现在这两个心衰的男生,一个已经病危,另一个目前II级心衰,可以说危在旦夕。其中有一个男生的妈妈,因为一时激动,做出了一些冲动行为,已经被拘留了!”
  “说不定是这家医院的水平不行!查不出病因,就觉得是人为因素!”徐教授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客客气气地说,“两位男生的主治医师,是郑济世医生!”
  “郑老?”徐教授一下子蔫了,“老郑是长江学者啊,他都查不出病因?”
  “是啊,我们上您这了解情况,也是郑医生提议的!”柳伊这话半真半假,来医学院调查是柳伊提议的,但郑医生确实表示了同意,柳伊说,“要不我给郑医生打个电话,让他跟你说两句?”
  “这就不用了。”徐教授说话的态度顿时客气了许多,他站起身,给我跟柳伊分别倒了一杯茶。我暗自偷笑,但说话依旧不卑不亢:“徐教授,我们希望您先撇开对丁颜个人的看法,只讨论技术上的可实现性。我想知道,丁颜到底有没有能力,让两个男生出现心脏衰竭!”
  徐教授推了推眼镜,嘴巴刚张开一半却又闭上了,看样子十分纠结,我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赶紧说:
  “请您相信我们警方,我们不可能冤枉好人的!”
  “你们把小丁带到局里调查,别人瞎传闲话怎么办,现在这社会,听风就是雨啊!”
  “放心,除非掌握确凿的证据链,我们不可能贸然行动!”
  徐教授被说服了,他说:“如果只说技术,不谈人品的话,小丁还真能做到这一点!丁颜的专业是基因矫正方向,换句话说,就是通过基因手段,来治疗一些先天性、遗传性疾病。比方说,先天性视网膜萎缩,视网膜是神经组织,普通的治疗方法大多收效甚微,有篇课文怎么说来着,疾在肌肤,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氏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这视网膜疾病,就属于传统治疗无可奈何的那一种。随着时间推移,患者的视力只会越来越差,进而失明。这时候,基因疗法就有用武之地了,我们可以通过腺病毒载体,转移一部分健康的基因进入患者的视网膜细胞,从而将患者缺失的、或是有问题的基因补缺纠正,这一来患者的细胞就能实现自我修复,最后痊愈。
  “反过来看,如果你把一些不好的,病变的基因写入某个人的健康器官,这个人就会生病了!如果你将一些可能导致心脏缺陷的基因转录进病毒,并让病毒感染人体,这个人的心脏就会出毛病!”
  “这么看,丁颜是有这个技术能力了?”
  徐教授摇了摇头,说,“不是我给自己的学生辩解,理论上是说的通,但也仅仅是理论,实际可能性微乎其微!”
  “为什么?”
  “想要利用基因技术让目标心脏出现原因不明的病变,这中间至少有三道难关!”徐教授说:“第一,周倩得找到大量的,携带问题基因的人体细胞,说白了,就是她要找一个患有罕见先天性心脏疾病的志愿者,为什么说罕见,因为这个人患的先天性心脏病不能是缺失类的疾病——例如瓣膜缺失、心房、心室缺损。要知道,这两个学生是健康人,你就算改变了基因,原本完好无损的瓣膜、心房、心室也不会在短期内内少掉一块,说实话,符合条件的基因供体极少,我都想不出几个。
  其次,算周倩找到了合适的病变基因,导致的结果,也跟两位病人目前的症状不太吻合!”
  “不吻合?怎么不吻合?”
  “你想想看,一颗健康的心脏,被录入了一部分问题基因进去,这心脏肯定要发生某种程度的畸变。例如心室变厚,血管壁增生、瓣膜过度生长等。我相信,以郑主任的水平,如果心脏真的出现这些异常的话,肯定早就发现了!”
  说实话,仅仅前两条理由,就已经打消了我对丁颜99%的怀疑,毕竟在医院的时候,我们翻阅过周斌跟杨旭的三维彩超图片,两名患者的心脏结构并未发现异常。但徐教授似乎还嫌不够,他说:
  “当然,跟第三道难关比起来,前两道都还是小儿科!”
  “第三道难关是什么?”
  徐教授扶了扶眼睛,并没有开口,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串钥匙,说:
  “跟我来!”
  
  
6

  徐教授带我们走进电梯,然后按下了B2按钮,电梯带着轻微的摩擦声缓缓下降,大约过了半分钟,耳边响起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了,在我们的正前方,一道三四米宽,厚重结实的铁门紧闭着,门外两侧的天花板上,四个银白色的摄像头正闪烁着红灯,一看就戒备森严。
  门边挂着一块铜牌,W市医学院基因实验室。
  徐教授走到门边,将手指放到了指纹识别区,铁门带着刺耳的吱嘎声缓缓打开,令我意外的是,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实验室,而是一条七八米长,一米多宽的甬道,甬道的两侧墙上装着两排花洒,尽头处是一道玻璃门,玻璃门后面是一个十来米见方的房间,但房间里依旧看不到试验器材,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安检仪,徐教授并没有带我们往里走,他缓缓说:
  “就像化学实验室会对剧毒物品严格监管一样,我们基因实验室在安全方面的把控也极为严格。所有人员在进出实验室时,都要换上防护服,在这条通道里进行消毒,然后在里面的房间接受搜身,通过这两道程序后,才能进实验室。之所以设置这么多层防护,就是为了防止实验室里的病毒被人有意或无意地带出去!要知道这可不是小事,一旦出了纰漏,那就真是生化危机啊!
  此外,实验室的重要仪器都带有智能报警装置,一旦有学生在实验过程中尝试将存在风险的问题基因写入病毒载体,实验仪器就会报警。以一个学生的能力,是完全无法破解这道安全屏障的!”
  这回我彻底无话可说了,丁颜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而非中情局特工,我并不认为,以她的能力能突破一座P2级实验室的安全防护。我对徐教授说:
  “好吧,我了解了,有什么情况的,请您通知你们!”
  “好的,不客气!”徐教授伸出手,跟我们依次握手告别。我转过身,跟柳伊并排朝电梯走去,在等电梯的间隙,柳伊顺口问我:
  “你刚才去找丁颜,发现什么线索没,还有,见到你的梦中情人小静姑娘了嘛?”
  我顿时老脸发红,下意识地扭头瞄了一眼身后正在锁门的徐教授,感觉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徐教授看似不露神色,但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我心想越掩饰越显得有问题,干脆大大方方地说,“丁颜对我有些抵触,没跟我多说话,还有,谢静的感冒一直没好,听说都发烧三天了!”
  “哟,心疼人家妹子啦!不过这小丫头体质也够弱的,半个月感冒三次,每次还烧三五天,真是个林妹妹啊!”
  我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程东,就是跟周斌同病房的那半大老头,这老头为了立功,每天都要打我两三个电话,恨不得把周斌上了几次趟厕所都要汇报给我,我眼看电梯快到了,心想这老头也不会有啥急事,干脆先挂了,准备待会再回过去。
  “哪个妹子啊,不好意思接?”柳伊不怀好意地问。
  “妹子个屁,就是跟周斌住一个病房的小老头!”
  柳伊也知道程东这些日子对我的“骚扰”,她说,“我看这老头是想钱想疯了,什么事都要汇报给我们!”
  我摇摇头,“他也是个可怜人,年轻时没钱,小病拖成大病,现在做了心脏移植,每个月的低保还不够吃药!”
  我说这话时并没有多想,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话音刚落,就听见哗啦一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钥匙落在地上的声音。我跟柳伊面面相觑,“等等!”徐教授高喊。
  “怎么了,教授?”
  徐教授胡须微微颤抖,“你刚才说什么,心脏移植?”
  我连忙解释道,“跟案子没关系,就是周斌同病房的老头,以前做过心脏移植。这老头比较热心,有什么线索都告诉我们!”
  我以为解释到这份上,这段插曲便就此揭过,谁知徐教授就像没听见我的解释一样,脸色变得说不出地古怪,双眼发直,嘴里不断喃喃自语。
  “心脏移植,心脏移植……”
  “怎么了?”我发觉不对劲了。
  徐教授并没有向我们解释,他追问道:“对了,你们说的谢静,是跟丁颜同一个宿舍的那个姑娘?”
  “嗯,就是她!”
  “你刚才说谢静这半个月以来感冒了三次?每次都发烧三五天?”
  “是啊,到底怎么回事?”
  徐教授埋下头,将脸上的皱纹全都藏进灯光的阴影中,我发现,这个老人的双手开始不自然地颤抖,“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这一定是巧合……“徐教授喃喃自语。
  “徐……”我刚要开口,却被柳伊给拉住了,她冲我使了个颜色,示意我再等等。徐教授沉默了两三分钟,开口问:
  “小柳警官,你刚才跟我说,上次谢静去医务室,是丁颜陪她去的,丁颜还喂药给谢静吃,是不是?”
  “是啊!”
  徐教授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没有去拣地上钥匙,反倒一反常态地在实验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张开粗糙的右手,用力支撑在额头上,似乎自己的脖子已经无法承受大脑的重量。徐教授将这个姿态保持了大约半分钟,忽然叹息了一声,没有抬头,缓缓对我们说:
  “警官,你们去查两件事!”
  我强忍激动,问:“什么事?”
  “第一,你去查一下,这个谢静是从小就体弱多病,还是最近这段时间才这样的!第二,你现在就去谢静的寝室,把她这段时间吃的药,一粒不差地收过来!”徐教授的肩膀微微起伏,他忽然改口道,“不对,是把她寝室里所有的药,以及一切疑似药片、胶囊的东西,都找出来,然后带到我这儿!”
  “然后呢!”我下意识地问。出乎意料的是,徐教授并没有回答我,他缓缓说:
  “如果丁颜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任何激动或异常的状态,你们直接把她带走吧!”
  
  
7

  尽管徐教授提前打了预防针,但当丁颜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朝我扑上来的时候,我还是被吓坏了。
  在辅导员的带领下,我跟柳伊走进了谢静与丁颜的寝室,寝室里刚好就她们俩,和上次见面时相比,谢静似乎又消瘦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后面,湖水般的眼睛也失去了几分神采,让人不禁生出一丝怜爱与痛惜的感觉。谢静看见我们,撑起身体问了声好,坐在她旁边的丁颜则满怀敌意地看了我一眼,问:
  “你们就不知道体谅病人吗?”
  我没有搭理她,直接问:
  “谢静,你以前常常生病吗?”
  谢静有些发愣,她抿着嘴唇看向我,迷惘的神情让我几乎心跳加速。“我,我以前身体挺好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这些都是你吃的药?”柳伊伸手指向谢静床头的三个药瓶,就在这一瞬,自从我们进来后始终面无表情的丁颜眼角跳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惶的神色。
  “是啊!怎么了?”
  “对不起,这些药我们需要全部带走!我们会通知校医院的医生过来一趟,让她再给你开一些药!”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谢静眼睛瞪得圆圆的,短暂的错愕后,她鼻翼抽了一下,乌黑的眸子浮起一层朦胧的水汽,“你们,你们怀疑我害了我男朋友?”
  柳伊没有解释,她走到谢静的床前,伸手去够床头的药瓶。谢静嘤咛了一声,看得出十分委屈,但柔弱的性子让她并没有分辩或反抗。就在这时,一旁的丁颜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脸色通红,双臂撑开,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了柳伊与谢静的中间,她语无伦次地尖叫道:
  “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太欺负人了!你们是警察吗?你们不能这样!”
  丁颜吼叫时,精致的五官几乎扭曲成一团,完全看不出平日里知性美女的模样,我叹了口气,想起徐教授在临走时的嘱托。走过去想控制住她,谁知丁颜就跟发了疯似得,她张牙舞爪地冲向我,尖尖的指甲带着风声,笔直戳向我的眼睛,情急之下,我下意识地捏住了她的双手,下一秒,我的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这个疯女人,居然用牙咬啊。
  
  
8

  她爱她爱得发狂,但她的性取向正常。
  一个多月前,周斌跟谢静发生关系的第二天早晨。初尝禁果的谢静迈着蹒跚的脚步走进了宿舍,她用被窝盖住自己的身体,对着墙壁,点开了手机上一首情歌,随着动人的旋律在耳边响起,谢静的鼻腔里发出幸福又迷惘的轻泣。
  绝大多数少女在经历人生的第一晚之后,都会有类似的反应。
  谢静不知道的是,就在自己的上铺,仇恨的火焰正在一双美丽的眸子里燃烧。
  一夜未眠的丁颜失去了理智,她决定杀死周斌,这个夺走谢静贞操的可憎男人。
  她立刻想到了自己学的基因学专业,同时也想到了徐教授所说的“三道难关”。
  丁颜是个整日往返于实验室与宿舍的研究生,她找不到患有罕见、致命遗传疾病的供体来实现这次“基因杀”,她也想不出有什么技术手段,能毫无风险地绕过基因实验室的P2级安检系统。最后,她更不愿意为了杀死周斌,而付出自己锒铛入狱、或是一命抵一命的代价。
  然而,丁颜还是运用卓越的智慧,想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丁颜决定用自己的基因来完成这次谋杀。
  丁颜通过基因转录手段,将自己的一部分基因转录到实验室里一种名为“HRbV”的腺病毒载体中,HRbV是Heart Rebuild Virus的缩写,直译过来就是“心脏重建病毒”。顾名思义,主要用于治疗一些先天性心脏缺损疾病:例如瓣膜缺损、心房心室结构残缺等。这种病毒在进入人体后,能精准地找到患者的心脏,然后入侵心肌细胞,对细胞核内的问题DNA纠错补缺。
  “等等!”我打断了徐教授,“你说,丁颜是把自己的基因录入了病毒载体,然后用这种病毒来谋杀周斌?这怎么可能?丁颜是健康人啊,她的基因又没有问题!”
  “没错,正因为丁颜的基因是完全健康的,所以完全不需要考虑仪器报警的问题!”徐教授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看上去就像刻刀刚凿上去的一样,他长叹了一声,浑浊的目光牢牢锁定手心的一粒药片,这药片是我们刚刚从谢静的床头抢过来的。徐教授说,“但是,她给病毒录入的基因量,远远超过了正常基因治疗的数量,正常的基因治疗,因为靶向性相当明确,最多只需要录入两到三个基因簇就够了,但谢静录入的基因数量,是正常值的几十、几百倍!”
  “什么意思?”
  “这意味当这种病毒一旦进入人体,这个人的心脏细胞,就会受到外来基因的严重“污染”,从而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原因不明的炎症反应,以及逐步恶化的心衰症状。”徐教授脸色灰白,他说:“说白了,周斌跟杨旭身上的症状,压根就不是炎症,更不是中毒,而是器官排异!他们的心脏细胞的基因组都被大篇幅改写了,细胞合成的抗体蛋白无法分清友军跟敌军,从而产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可是谁又能想到,一个免疫系统完全正常的健康人,居然会对自己的心脏产生排异呢?”
  我全身发冷,丁颜缜密的心思与奇诡的想象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丁颜太聪明了!也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把这种病毒安全地从实验室带出去!她要做的很简单,只要将这种病毒注入自己的体内就行,这病毒对任何人都是致命的,唯独对她自己完全无害的!”徐教授打了个寒噤,说,“如果丁颜再疯狂一点,给这种病毒插上传染性的翅膀的话,那她甚至可以杀死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只留下自己一个!”
  徐教授的分析与丁颜的时候口述完全一致。
  在一个无比寻常的下午,丁颜用颤抖的双手,将半毫升腺病毒培养液滴进了谢静桌上的一小瓶生理盐水里,这瓶生理盐水是谢静练习皮下注射用的。丁颜知道,谢静和周斌当晚有个约会,她也知道,他们每次约会,谢静都会拿周斌当做练习扎针的靶子。这意味着六七个小时后,数百万携带自己基因的腺病毒将从谢静手上的针管注入周斌的体内。
  她相信,这是一次天衣无缝的谋杀,绝不会有人能想到,一颗心脏会背叛自己的母体,成为一颗罢工的“毒心”。
  她做到了,她成功了。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周斌的结局从这一刻开始便死定了,他将在病床上苟延、挣扎几个星期,最终化作一缕死不瞑目的冤魂。
  谁知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三个无比巧合的意外。
  第一个意外叫嫉妒。
  心怀鬼胎的丁颜在陪谢静去医院探视周斌时,居然在电梯里遇到了因骨折住院的杨旭,作为谢静最忠实的护花使者,丁颜也认识这其貌不扬,但诚实可靠的小胖子。
  “其实,如果真要过日子的话,杨旭这样的男生也不错呢!”谢静曾在宿舍里这样评价杨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为爱癫狂的丁颜觉得每个谢静可能喜欢的男生都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
  “为了我的爱情,为了我的女神,杨旭,你该死!”丁颜喃喃自语道。第二天,她又一次来到了医院,趁值班护士上厕所的空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滴腺病毒培养液注入了写有“杨旭”名字的盐水瓶——同样的配方,同样的结局。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破案的几率依旧不足一成。周斌、杨旭很可能怀着迷茫与不甘,在黄泉路上结伴同行。
  然而第二个可悲又幸运的巧合发生了,这个巧合叫爱情。
  谢静扎针的技术很差,那天晚上,周斌被她扎得龇牙咧嘴,但硬忍着没发出一点呻吟,他爱谢静,他觉得为了心爱的女人承受这一点痛苦不算什么。因为如果他不忍受这些痛苦的话,那忍受痛苦的就会是自己的至爱。谢静将情郎的痛楚与坚强看在眼里,她感动了。
  “我不扎你了!看你疼的那熊样!”谢静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这梨花带雨的浅笑宛若一阵春风,吹得周斌的心快要融化了。
  “你下星期不是要考试吗?没事,我不怕疼!”周斌把袖子卷高了点。
  “算了,我还是扎自己吧!”谢静吐了吐舌头,将针头刺入了自己的静脉。她自然不会知道,在剩下的小半针管葡萄糖溶液里,还残留着些许携带丁颜基因的腺病毒——尽管只是一丁点,但已经足够威胁女孩的健康了。
  这段故事,是丁颜发现谢静出现心慌症状后,旁敲侧击地推问出来的。
  那一刻丁颜快要疯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怕疼的谢静居然会在爱情的催动下,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她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看过的某部宫斗剧,这就像一个后宫嫔妃试图鸩杀威胁到自己儿子皇位的其它王子,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居然也陪竞争者一道喝下了自己调配的毒酒。
  她不敢说出真相,她又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聪明绝顶的女人想出了一个办法:悄悄给谢静服用抗排异药物!因为转录过量基因产生的排异反应远不如器官移植来的猛烈,所以这个过程并不需要太长,药量也不太大,副作用绝不致命——最多是免疫系统活性大幅度下降,导致连绵不绝的感冒、肺炎罢了。此时的丁颜一定想不到,正是因为谢静的“感冒”,让我们注意到了她,怀疑到了她。
  即便这样,我们也离最后的真相很远很远,然而,周斌的病友——程东那个阴差阳错的电话,成了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徐教授听到“心脏移植”这四个字,再联想到谢静的久病不愈,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所以,当我将谢静床头的那盒被调包的药拿在手中的那一刻,丁颜的精神崩溃了。
  
9

  
  当听说“排异反应”四个字的时候,长江学者郑济世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叹,“好高明的法子!这个丁颜如果把这样的创造力用到正道上,那会是个多有前途的年轻人啊!”
  法律面前没有如果。
  确定了病因后,医院迅速把两名患者从ICU转移到无菌隔离病房,开始接受抗排异治疗,他们的心脏各项指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郑医生说,最多一两个月,这两个学生就可以出院了。
  “毒心”案是周五正式告破的,我、柳伊、冯博本打算在W市玩一个周末,等周一再回去上班,谁知刚放松了一天,周六晚上8点半,我们三个刚从大排档喝完啤酒出来,商量着该去哪唱歌的时候,电话响了,刘队的。
  “靠,刘队也太敬业了,在北京上课还不忘关心咱们啊!”我小声嘟囔道,“都告诉他这边的案子破了,还来骚扰我们的假期。”
  “你们现在就回厅里,我在会议室等你们!”刘队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咋了,有案子了?”我的心一下子紧了,“什么情况?”
  “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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