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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固体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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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13 16:45: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灰狐
第一章  因纽特男孩

清晨,寇瓦纳悄悄离开满是啤酒味道的家。
外人们在客房沉睡,呼噜声此起彼伏。门口的篝火堆还未完全熄灭,暗红色的木炭忽明忽暗,仿佛在做垂死的挣扎。
太阳在半空中挂着,发出和将近熄灭的篝火差不多昏暗的光。它已经在空中盘旋了两个月,再过几十天,太阳将沉入地平线,留给这里漫长的黑夜。
这里叫悌吉特,是寇瓦纳和其他81个因纽特人的家。
但是,寇瓦纳环视四周,却找不到一点属于因纽特人的东西。
在爷爷的故事中,因纽特人是最坚强的民族,他们住在雪制成的房子里,穿着用自己捕杀的海豹皮制成的大衣。真正的因纽特人会驾着独木舟追逐鲸鱼,用长长的骨矛穿透鲸鱼的颅骨,然后独自将战利品拖回村庄,享受其他人的赞美。
可是现在,自从外人们发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外来人带来了许多东西,让因纽特人住进了石头和塑料壳做成的房子,还穿上纯棉纺织的格子衬衫,寇瓦纳甚至都没有见过棉花是什么样子。
外来人从南方运来一车一车的物品,分给村里的人。再没有人需要狩猎,女人们也不再剥皮制皮,只要给那些游客表演,或者让他们留下住宿,就可以换取丰富的食物和衣服,还有有趣的电子产品。
寇瓦纳不喜欢这样,他们忘记了传统。
他从墙角的雪堆里扒出事先藏好的东西:一个装满装备的背包,还有一支亲自打造的骨矛。
温暖舒适的家和他只有一墙之隔,那里有暖气,有啤酒,有淋浴房,还有能收到八个台的电视。
但那里不是一个因纽特人应该居住的地方。
寇瓦纳必须完成心中的使命,成为一个真正的因纽特人,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些。
他把背包背好,握紧骨矛,外来人送给他的四轮摩托就在房檐下,寇瓦纳摸了摸它,但是没有骑。
这项任务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完成。
他向着北方的冰川,坚定地迈开步子。
尽管从未接触过气象学专家,寇瓦纳也深刻地感觉到这些年的气候越来越暖,站在家门口就可以看到绿色的野草在远方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而不是记忆中白茫茫的一片。雪线在逐年后退,连冰川带也四分五裂,布满了小块的浮冰。
不仅如此,随着外来人的来来往往,冰川带也有了别的变化。在以前,来到冰川带时,要把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遮在眼前,为了防止无边无际的冰原造成雪盲症。可是现在,冰川边缘的地方已经不再单调,彩色的颗粒布分散在冰层表面,五颜六色的,那是塑料的碎片。在冰层外的水面上还有更多,那些塑料碎片,甚至还有完整的饮料瓶,漂浮在北冰洋上,随着波浪起伏,洋流将它们从遥远的太平洋带到这里,然后留了下来。
就像其他外来人带来的东西。
寇瓦纳轻轻一跃,踏上冰川,脚下的钉鞋牢牢地扣住冰面。他半蹲着身子,放低重心,一步一步在冰面上移动。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这双被称作“SCARPA”的冰鞋确实比用尖锐的鹿角制成的冰鞋要可靠很多。
他要这样走上七公里,才能到达目的地:一处海豹栖息地。他将以因纽特人的方式捕捉、杀死一只海豹,将它的生命献给神灵,以此证明自己纯正的因纽特血脉。
那些肥胖而且愚蠢的海豹,只会发出咯咯傻笑的海豹,猎杀它们能有多难。寇瓦纳在脑海里已经计划了上千遍狩猎步骤,他自信地迈着大步,看着远方的冰川线在呼出的雾气中忽明忽暗,坚定地向目的地走去。
下午的时候,寇瓦纳接近了目标点。他停下,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他需要储备能量,为不久之后的战斗做准备。
背包里还有麋鹿肉干和水,统统是用外来人的方式包装的。金属制的水瓶很碍事,但是到现在还能让寇瓦纳喝到冒着蒸汽的热水,而不用从冰川上敲下冰块解渴。寇瓦纳背靠着冰,囫囵吞下干粮,还带着热气的水让他从内到外暖和起来,他开始想自己的祖先是如何在这片冰原上生存下来的。外来人带来的东西,古怪,不合传统,但确实让人舒服。
他放任自己幻想了一会,仿佛自己又回到温暖的石头房子里,吹着暖风,喝着啤酒,听外来人们讲述其他世界的故事。
最后,他打醒自己,迎着风站起来,寒冷再次来袭,风从衣服的缝隙灌进来,让他的身体变得冰冷。
他感觉自己变回了真正的因纽特人。
一头成年海豹能够长到150公斤,体长2米。当寇瓦纳走到那片海豹栖息地,看见数百头海豹聚集在一起时,他才体会到那些数据的意义。
那些海豹如此巨大,它们躺在冰川边缘,有的休息,有的从冰面跃入水里,不一会又跳上来。周围的水域里挤满了海豹,还有塑料垃圾。当他们跃出水面时,一些塑料碎片水粘在身上,弄得那些海豹都是彩色的。
寇瓦纳小心翼翼地靠近栖息地,骷髅鸟(注:始祖鸟,户外品牌)的防寒服摩擦的声音让他心烦。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海豹对他的靠近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寇瓦纳胆子大了些,他直起身子,走进海豹堆里。
那些海豹不但不躲,反而挪动臃肿的身子,一跳一跳向他靠近,不一会寇瓦纳身边就聚集了十几头海豹。它们窝在寇瓦纳脚边,有些胆大的甚至伸出头去蹭寇瓦纳的小腿。
一头海豹靠着寇瓦纳,翻了个身,腹部朝天躺着。它的腹部布满了细小而密集的伤痕,还有斑斑点点的彩色硬块。那是它用腹部行走时,被冰面上的塑料碎片划伤的,虽然伤口不深,但是碎块已经嵌在它的皮肤中,随着伤口的愈合永远留在海豹的身体里。
因纽特少年攥紧骨矛,高高举起,然后又放了下来。
他竟然没有勇气杀死这些圆滚滚的生物。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出海豹组成的包围圈,一只体型稍小的海豹一边发出响亮的叫声,一边向他追来。
寇瓦纳又后退几步。
他从眼角的余光看到,身旁的一个雪堆动了动,然后伸展开来。他转向那边,看到一头北极熊立在他的面前。
他呆住了,骨矛险些脱手掉在地上,他注视着北极熊的眼睛,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北极熊扑倒。
北极熊一动不动地与寇瓦纳对视,十几秒钟之后,寇瓦纳平静了些,才发觉一些异样。
那头熊太瘦了,仿佛只是骨架上包了一层皮,随着呼啸的冷风微微发颤。
爷爷说北极熊很少来到这一带,所以因纽特人才能靠捕猎海豹、麋鹿养活自己。
在北冰洋霸主的地盘,不但找不到什么猎物,连自己的生命都得不到保障。
然而面前这头熊完全没有一头北极熊应有的威严,它耷拉着眼角,浑浊的眼睛毫无威胁,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雪白的皮毛下肋骨的痕迹。
更严重的是,北极熊左颊的部分肿起了一大片,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喉咙处。那里的毛都掉了,露出凹凸不平的粉色皮肤。
大概是这种奇特的病症让它无法正常捕猎,于是它来到这里试试机会。
寇瓦纳又等了一会,见北极熊仍然没有反应。他收起骨矛,从背包里掏出吃剩的麋鹿肉干,举取来,小心翼翼地递在北极熊鼻子前。
北极熊闻到香味,鼻翼扇动两下,便一口咬住肉干,咀嚼两下之后,肉干便进了肚子。
它仍然站在那里,但是眼神似乎温和了些。寇瓦纳轻轻拍拍它的鼻子,北极熊前腿放松,卧了下来,就像是村子里养的雪橇犬。
寇瓦纳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香肠,那是外来人的食品,外面包裹着一层塑料皮。他掏出小刀,想把塑料皮割开。
脚下突然一震。
寇瓦纳趔趄一下,险些摔倒。他站稳身子,发现原本悠闲地趴在冰川上的海豹纷纷扭动着肥硕的身躯,离开冰面,跳进海里。
接着,那一声沉闷而又绵长的巨响才传到寇瓦纳的耳朵里,仿佛万年冰川的一声叹息。
这时,寇瓦纳还不知道,一道切断了整块冰川的裂痕正在距离他2800米的位置产生,他所处的那块冰川从主冰层上脱落了。
脚下的冰面开始缓缓倾斜,那是落单的冰川开始调整重心。
寇瓦纳稳住身子,但是冰川的转体并没停止,并且越来越快。寇瓦纳所处的那一端向上翘起,冰川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斜坡。
北极熊也意识到了危险,它站起来,看了寇瓦纳一眼。然后放开步子,向冰川岸边--现在是斜坡的顶端跑去。
寇瓦纳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跟在北极熊身后逃命。
冰川继续翻转,几公里外,断裂处冰层的摩擦声不断传来。迅速翘起的冰川在海洋中留下一处空白,海水灌进来,与远方的声音混合成隆隆巨响。
也许是那一块肉干的作用,原本虚弱不堪的北极熊迈开大步奔跑,像是在冰面上飞跃。
寇瓦纳在后面追赶,距离越来越远,原来的地面立起,变成峭壁。
北极熊已经消失在冰壁边缘,还有最后几步了。寇瓦纳身体前倾,好让自己与冰面平行。他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直接灌进肺里,却有一种炙热的感觉,好像整个胸膛都燃烧起来。
四步,三步,两步……寇瓦纳脚下一滑,摔倒了。他顺着倾斜而光滑的冰面迅速下滑。
海平面在下方二十多米的地方,上面布满了碎冰块,如果这样落下去,入水之前就会在冰块上撞击而死。
情急之中寇瓦纳甩出腰间挂着的冰斧,斧尖砍入冰层,让寇瓦纳下落的势头减缓了些,但冰斧砸得太浅,很快就松脱了,他又向下滑去。
寇瓦纳再次将冰斧砸向冰面。这次他成功了。
冰面已经变成了垂直的绝壁,寇瓦纳挂在冰壁上,距离下面的海洋还有十几米。
这时冰川转动的势头停止了,由于惯性的作用,巨大的冰川转过了应有的角度。它开始向回纠正位置。
寇瓦纳趁冰壁变得倾斜可行,开始借助冰斧和冰靴向顶端攀爬。当冰川再次转回时,他便将自己固定住。
冰川来回摆动了几次,终于找到了平衡的位置。
这时,寇瓦纳也爬到了冰壁边缘。
北极熊就卧在峭壁边俯视着寇瓦纳,见因纽特人抡起冰斧砸在它面前,北极熊惊慌地站起来,向旁边挪了一些,再次卧下,看着寇瓦纳。
“伙计,你就不能帮我一下?”寇瓦纳抱怨道,他终于攀到了边缘,双手一撑,让自己滚到另一面。
冰川上还有小片的水洼,寇瓦纳顾不了那么多,他躺在北极熊旁边,大口喘着气,过了很久才缓过劲来。
寇瓦纳翻身起来,和北极熊一样从冰川边缘探出头去,才发现自己离海面并不远。经过刚才的调整,冰川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它的大部分再次没入水下,露在空气中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
之前惊慌逃离的海豹群又回来了,在距离寇瓦纳两三米的海面上转着圈游动,似乎还想回到冰川上继续休息,可是找不到合适的登陆地点。
“去别的地方吧。”寇瓦纳向海豹挥了挥手,几乎忘记了几分钟前还想杀掉它们之中的某一只作为战利品。
他转回身,在冰川上找到一处高点,爬了上去。云好像散了些,天空更亮了。寇瓦纳向四周看了很久,冰川的剧烈变化让他认不出来时的路。不过这不要紧了,寇瓦纳看到脚下这块冰疙瘩已经脱离了大冰川,正越漂越远,成了一座孤岛。
观察很久之后,寇瓦纳得出一个结论:暂时没有回去的方法了。不过,短暂的失望之后,他又兴奋起来,新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他走回冰川边缘,检查了一遍装备,幸好都在,甚至连奔跑中十分碍事的骨矛都完好无损,这让寇瓦纳安心许多。
他坐在北极熊旁边,掏出最后一根香肠,分成两半,一份给北极熊,一份给自己。
“现在,只剩下咱俩了。”寇瓦纳嚼着香肠说,“你别吃我,我给你打鱼吃,好吗?”
北极熊已经吃完了香肠,它舔舔嘴唇,发黄的眼珠看着远方,发出一声满意的呼噜。

第二章  渔民的后代

先从关西机场坐飞机到和歌山县南纪白滨机场,还要再坐三个小时的大巴,才能到达海泽町。渡边佑靠着车窗昏昏欲睡,海泽町地处伊纪半岛最南面,面朝太平洋,车子还在路上的时候,就能够通过车窗吹来的空气闻到海的气味。
转过一个弯,一望无际的海突然展开,铺满了整个世界,波涛的声音隆隆不绝,让渡边佑产生了在坐火车的错觉。
到海泽町的人不多,巴士把渡边佑一个人留在车站,便继续向下一站开进。
这里和四年前渡边佑第一次来没什么区别,虽然海浪的声音不绝于耳,却给人一种安详静谧的感觉。
他凭着自己的记忆,走在町内平整而永远潮湿的小路上,经过一幢幢渔民的船屋,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叔叔婶婶的家。
叔叔住在街尾,二层小楼,楼上的窗户外挂着风干的鱿鱼干。房子比上次来似乎破旧了些,也小了许多。
也许是自己长大了。
渡边佑想着,敲响了大门。
婶婶打开门,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一时没有认出来。在海泽町,很少有陌生人来,婶婶不说话,警惕地看着他。就像四年前,渡边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
“婶婶,是我啊,阿佑。”渡边佑说着,举起在关西机场买到的礼品。
“哦~”婶婶的声音拖得很长,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再留出一些回忆的时间,她拉住渡边佑的手臂,“阿佑啊,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吧。”
渡边佑跟着婶婶进屋,在玄关处脱掉鞋子,走上吱吱作响的楼梯,十叠大的客厅里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台电视,几个柜子。渡边佑把礼物放在墙边,然后席地坐下。
婶婶端来热茶,坐在他的对面。来之前,渡边佑还怕叔叔婶婶对上次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没想到婶婶看上去并没有提起的意思。
渡边佑轻咳一声,“婶婶,好久没来看你们了。”
“我们都挺好的,叔叔出门喝酒去了,将近渔期,看看有什么机会。”
“嗯。”渡边佑喝下一口茶,从窗外吹进来的海风有些凉,他缩了缩肩膀,“现在机会好找吗?”
婶婶叹口气,“比以前可差多了,鱼也少,来买鱼的人也不如以往多。”
渡边佑点点头,皱着眉想了想,决定还是开门见山,“婶婶,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请您帮个忙。”
婶婶抬起头看着渡边佑,“什么忙?”
“我也想跟着出海。”
“你……”婶婶上下打量侄子一番,“你,还是算了吧。海上的日子很苦,你受不了。”
“婶婶,我一定要去。”渡边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毕业证,“我刚从名古屋大学的海洋生物系毕业,可是还没真正在大海上生活过。婶婶,这对我很重要。”
婶婶接过毕业证,翻开,她不认字,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淡黄色纸张上的油墨,笑了。
“走,我们这就去找你叔叔,给你在船上找个差事。”
“他在哪?”
“还能在哪?喝酒呗。”
整个海泽町只有一间小酒铺子,叔叔没事喜欢喝两杯,其他的渔民也是。
婶婶一手拉着渡边佑,一手捏着毕业证,快步走着。渡边佑几次想把毕业证要回来,但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
掀开酒铺的门帘,就能看到叔叔渡边亮敞着怀,和其他几个相同打扮的粗壮男人边喝边聊。
见到婶婶进来,叔叔放下酒杯,不满地说,“你怎么来了?”
“你看谁来了?”婶婶把渡边佑拉到身前。
“叔叔。”渡边佑叫道。
“哦,是你啊。”叔叔不冷不热地说。
“什么啊,阿亮,你家怎么还有这么精干的年轻人啊。”同桌一个大叔大声问道。
“嗨,我那个哥哥家的孩子。”
大家都知道渡边佑的父亲和叔叔之间的矛盾,酒铺里一阵沉默。
“你看这是什么。”婶婶把毕业证递到叔叔面前。
叔叔接过来,翻了翻,递给同桌一个脸庞消瘦的男人那里,“喂,启太,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叫启太的男人看了一下封面,“这是大学毕业证。”
“大学毕业证?”叔叔看了看渡边佑,“你是说大学毕业证?”
启太点头。
“民古屋大学。”渡边佑说。
叔叔突然站起来,给了渡边佑一个结实的拥抱,他拉着侄子的手,走到酒铺中央,大声宣布。“喂,看到没有,我们渡边家也有大学生了。”
“我都大学毕业了。”渡边佑说。
“都一样。”叔叔拉着他坐下,“来来来,再来一壶,已经十八了吧。”
“二十二。”
“那能喝酒了,来,今天给你庆祝一下。”叔叔喜笑颜开的样子,和一分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叔叔把酒盅伸到渡边佑面前,渡边佑没法回绝,只好接过来一口气喝下。酒顺着嗓子滑下,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迹。
叔叔又举起第二杯,渡边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婶婶。
“我说当家的,先别急着喝酒,阿佑来是想和你商量事的。”
叔叔顿了一下,撇了撇嘴,举起的酒杯不知道是进是退,最后他把酒倒进自己嘴里,才问,“什么事?”
“我想跟着你出海。”渡边佑赶紧说。
“出海?”叔叔嘴角抽动两下,看看四周,低下头不说话。
渡边佑以为叔叔不同意,又解释了一遍。
坐在旁边的一位络腮胡子大叔突然开口,声音大得响打雷。“阿亮,不用担心,这次,你们叔侄俩就跟着我的船吧。”
“藤原,你说真的?”叔叔眼睛一亮,连忙说。
“当然,别看我这样,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
“随时。”启太小声说,大家一阵大笑。
藤原也跟着笑了几声,然后他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们两个上船可以,不过这个小伙子的一切都由你负责。而且……”藤原看着渡边佑,“这孩子还是个生手,只能给三分之一的钱。”
叔叔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婶婶在背后捅了渡边佑一下,渡边佑快步上前,向藤原道谢,可是藤原摆摆手,“不用向我道谢,别以为海上的生活像城里那么舒服,到时候吃不了苦,可跑不回来。”
“不会的,我对自己有信心。”渡边佑坚定地说。
“那样就好,真想表达谢意的话,就再买几壶酒来,渡边家出了大学生,我们要庆祝一下。”藤原说,似笑非笑的表情隐藏在胡子里,他的提议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
渡边佑看向叔叔,想征求意见,叔叔拍着桌子说,“还不快去。”
精明的店家早就把酒准备好了,渡边佑也不懂这里的规矩,只是掏了钱,把整整六壶酒端来放在桌子上。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不用陪着我们了。“叔叔说。
婶婶顺从地拉着渡边佑往外走,到门口时,渡边佑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问藤原:“大叔,我们什么时候出海。”
“这就着急了,”藤原大笑起来,“四天,四天后出海。”
他们离开酒铺,走在村子里的石板路上。村子不大,彼此之间都很熟识,从城里来的大学生这个消息早已经传开了,现在这个大学生要和乡巴佬一样出海去,大概又能提供一段时间的谈资。
有些人停下来看渡边佑,婶子和他们打招呼,闲聊几句,然后继续往回走。
渡边佑很少说话,在这之前,他和婶婶只见过一次,就是在四年前。
据说当年父亲和叔叔闹了很大的矛盾,一气之下离开了海泽町,之后两家再也没有来往过。
四年前暑假,渡边佑考上大学,迎来了一个没有烦恼的假期。他瞒着父亲,独自进行自己的寻根之旅。他根据父亲母亲只言片语中找到的线索,一路找回海泽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除了父母之外的其他亲人。
叔叔婶婶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平日里和大海打交道,粗壮且笨拙。对渡边佑的到来既不反感,也没有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他们客气地招待渡边佑吃饭,简单的米饭和鱼生,还有自家酿的酱油,用粗瓷碗端在桌上,三口人默默地扒饭,昏暗的船屋里只有筷子撞击碗边的声音。
那天晚饭后,叔叔对着墙壁抽烟,婶婶忙着收拾,渡边佑走出门,站在路边看着脚下的海水画出一道道白浪,几条小船随着波浪起伏不定,相互碰撞,海风带着潮湿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渡边佑突然有一种在城市里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家的感觉。
那时候的他单纯鲁莽,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完全掌控了渡边佑,他感觉这里就是宿命之地,大海就是他的一切。
当最后一缕阳光被深幽的大海吞没,婶婶出来寻找渡边佑。可是海岸边已经没有了人,他离开了。渡边佑回到之前被称作家的地方,态度坚定地告诉父亲,放弃已经选定的经济学,而改学海洋生物。
父亲勃然大怒,但渡边佑不在乎。
四年过去,渡边佑在大学和网络上对海的了解更多,他对海泽町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他深深地理解了父亲和叔叔之间的矛盾,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四年前,他在这里找到了家。
四年后,他要毁掉这里的一切。
叔叔很晚才回来,喝得醉熏熏的,看了一眼准备好的晚饭,摆了摆手就去睡了。
渡边佑和婶婶只好自己吃。晚饭过后,婶婶收拾碗筷,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给渡边佑铺好被褥。
渡边佑插不上手,他走出船屋,在门口享受傍晚的海风。婶婶不放心地跟出来,大概是怕他再像之前那样人间蒸发。
“您回去吧,我看看海。”渡边佑说。
“你不会……”婶婶怀疑地看着侄子。
“不会的,”渡边佑认真地说,“我保证。”
“好吧。”婶婶说,“外面风大,别呆太晚。”
“是。”
看着婶婶回到屋子里,渡边佑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不是他常用的那个,而是一个老款的诺基亚,实体按键,只有单色像素屏,不过电量很足,出海期间可以不用充电。
他在屏幕上打下几个字“第一步已经完成。”然后按下发送键。
过了一会,他删掉那条短信,将手机关机,回到叔叔婶婶的船屋。
屋外,海面倒映着一轮明月,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第三章  动物保护者

拉尔夫·盖博端着酒杯,站在大厅的一角,冷冷地看着这场慈善晚会的主持人在中央舞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
演讲台前站了一小波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地露出赞许的表情。
“……海豚是人类的朋友,我们有责任保护它们。这就是我建立海豚中心的初衷,为了给它们一个家……”
听到这里,拉尔夫冷哼一声。
“没想到他们竟然让你来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拉尔夫转过身,看到道格·威尔逊正站在那里。
“你不是也来了?”拉尔夫说。
“当然,来这里的人,有一多半都和我有来往。”道格耸耸肩,“实际上,这场晚宴是我协助举办的。”
“我以为你还在非洲拯救犀牛。”
“那些事做的不错,现在非洲有六个犀牛保护中心,形势很好。”
“所以你把非洲的那套理论又拿到海豚身上了?”
“当然,它有效,并且能够用眼睛看见。”道格压低声音,“这样才能让那些有钱人继续给基金会投资。”
拉尔夫摇了摇头,“见鬼,道格,它们是野生动物,只有在自由的环境里才能正常生活。你却把它们关起来,搞集中营吗?”
“我们有很完美的自然模拟环境。”
“海豚一天能游四十英里,你给它们的场地有多大?”
“足够大。”道格的表情开始发僵。
“它们只有在自然中才能算活着,而不是笼子里。”
“这件事我们十年前就讨论过了。”道格冷冷地说。
“到现在也没有结果。”拉尔夫说。
“结果?”道格看着演讲台的方向,“这十年里你拯救了多少动物?我拯救了多少动物?”
拉尔夫上前一步,鼻尖几乎戳到道格的脸上,“十年?十年就能够衡量动物保护事业?”他用手拍着道格的胸脯,“你的眼界还是像以前一样,鼠目寸光。”
道格对拉尔夫的冒犯没有反应,他反而笑了,“那再等几年,时间会证明一切。”他微微欠身,“晚安。”转身离开了拉尔夫。
看着道格消失在人群中,拉尔夫把一口没喝的酒放在服务生的托盘上,也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他穿过大厅,趁人们的注意力还在主持人身上,悄悄溜进侧门。
穿过昏暗的走廊,忙碌的厨房,拉尔夫来到仓库区。这里没有守卫,海豚中心给这里安装了先进的电子安全系统,每过一道门都需要相应级别的门禁卡才能通过,最后的私人区域还需要指纹和瞳孔识别。
不过拉尔夫不需要进入到私人区域,他只是路过。
凭着刚从道格身上偷来的门禁卡,拉尔夫能够进入大部分区域。海豚中心的图纸早已印在拉尔夫的大脑里,他走在安全监控的盲区,经过三道门,来到一处平台。
平台下方十几米处就是海面,拉尔夫探出头向下看看,自言自语的说:“VR训练的时候可没这么高。”
他脱下身上的高档定制西装,叠好放在旁边。在他的西装下,是价钱更加昂贵的纳米材质潜水服。
他把腰带缠绕在栏杆上,固定好,然后低声说,“这其实不高。”
他深吸一口气,跃过栏杆,扎进下面冰冷的海水中。
完全疏水的纳米潜水服让拉尔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潜入十几米深的水下,四周黑暗无比,除了头顶水面上微弱的光,几乎看不到东西。
拉尔夫摸索着按下手表上的几个按键,信号发出后,十几米外的一处突然亮了,并且那亮光缓缓靠近,是一艘水下摩托。
拉尔夫游过去,接管了控制权。摩托上的头灯熄灭,液晶屏亮起,显示出淡绿色的夜视图像。他驾驶着摩托绕过半个岛,来到海豚中心的前方。水面上的光线变强了,中心大厅灯火辉煌,在水下看上去,像是头顶银河。
而大厅正下方,是一个直径一百二十米的玻璃半球,此时有七十多只海豚正挤在里面,在晚宴的最后,这些海豚将被展示给所有的来宾。
大厅的整个地板都是可控雾化玻璃制成的,微弱的电流可以改变其中的原子排列,由乳白色半透明变成完全透明。只需要一个开关,每一个嘉宾都能看到脚下活生生的海豚。正如道格所说的,只有亲眼见到海豚中心的成果,才有人愿意掏钱出来支持这项事业。
他们确实是出于好意,想为海豚做些什么。可是拉尔夫无法接受这种形式,海豚只有在无拘无束的海洋里才是真正的自由,以“保护”为借口,将它们囚禁起来,或者把它们变成观赏动物,去马戏团表演节目,这比屠杀还要残忍。
水下摩托靠近玻璃囚笼,海豚被灯光吸引过来,聚拢在这一侧。拉尔夫隔着玻璃看着它们,有的海豚因为不认识玻璃,在游动中撞在笼壁上,柔嫩的吻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别急,再等一会。”拉尔夫想着,从摩托上取下两个黑色方块,吸在玻璃囚笼上,然后打开开关,黑色方块开始发出噪音。
海豚是对声音非常敏感的动物,从这一侧发出的声音让它们烦躁起来,渐渐远离这里,躲到另一面去了。这里空出来一大片空间,这样拉尔夫进行下一步工作时,可以尽量不伤害到海豚们。
“这就好了,正式开工。”
拉尔夫拿出水下割条,开始切割玻璃。
割条顶端放出电弧,那团明亮的光能够在局部产生6000摄氏度的高温,玻璃囚笼迅速发红融化,露出一道缝隙。海豚被强光刺激地更加不安,拉尔夫嘴里默默念着安慰海豚——其实是安慰自己的话,手里的割条稳定而缓慢地移动。玻璃上的缝隙由一条短线慢慢延长,最后成了一个大圆。
拉尔夫割下最后一处连接点,巨大厚重的玻璃从囚笼上脱落,缓缓地沉入到海底。他收好割条,扭动黑色方块上的开关,令人烦躁的噪音变成了舒缓乐曲,海豚们平静下来,在远处徘徊了一会,又向拉尔夫聚拢过来。
它们喜欢人类,或者说,它们被训练成喜欢人类。在世界各地的海豚训练场里,常备着美乐事和甲氰咪胍两种胃酸抑制剂,就是因为那些用作观赏的海豚长期处于观众大量的噪音中,强迫训练,空间封闭,所以那些海豚大多会患上胃溃疡甚至抑郁之类的症状。
海豚围了上来,它们以为出现在笼子中的这个人类是平常的饲养员,它们对着拉尔夫微笑。
海豚的微笑,拉尔夫一阵心痛,动物是不会微笑的,那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眯起眼睛,咧开嘴巴,是动物受到威胁时恐惧和攻击的本能,可是在与人类的长期互动中,它们养成了做出那样表情就能得到正反馈的习惯,这就像强迫一个人遇到伤心的事必须要笑出来一样变态。
拉尔夫抚摸着身边的海豚,让开那个洞口,让它们游出去,回到真正属于海豚的空间。
高频率的声音在拉尔夫周围震荡,那是海豚的欢快的叫声,它们鱼贯而出,回到大海。
还有几只海豚似乎比较胆小,它们远远地游着,警惕地看着这边。
“快过来,跟我离开这里。”拉尔夫挥动双手,希望能够吸引海豚的注意,但是效果甚微。
他看看表,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吧,是你们要玩捉迷藏的。”他向那几只海豚游去,想把它们赶到出口那边。
可是那些海豚却真跟他玩起了捉迷藏,它们分散开来,停在距离拉尔夫不远的地方,等拉尔夫游过去时,它们早就换了位置。
四周突然亮了起来,环绕着囚笼的一圈射灯打开了,这说明晚宴已经接近尾声,顶面将要打开,拉尔夫和他的所作所为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见鬼!”拉尔夫骂道,向着被灯光照晕了的海豚游去。

“让我们举杯,庆祝海豚中心的成功!为了大自然!”
“为了大自然!”已经听了一个小时海豚讲座的观众疲惫得举起酒杯。
“下面请看!”
随着主持人的话,观众们脚下的地板突然发生了变成了透明的,下面是汹涌的海水。
只有海水。
女宾客尖叫起来。
“这他妈是什么玩笑吗?”有人骂道。
最后一只海豚回到了大海,拉尔夫也穿过玻璃洞口,驾驶水下摩托回到仓库平台,他按下手表上的按钮,系在栏杆上由高强度纤维编织而成的腰带自动拆散垂落下来。
拉尔夫回到平台,起动水下摩托的自动导航,回到安全屋去了。他换回礼服,穿过仓库和走廊,回到宴会厅。
参加晚宴的宾客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但是不翼而飞的海豚给主办方带来了很大的尴尬。有一多半人愤愤而去,剩下的都只是看着脚下的海水发呆。
拉尔夫在人群中找到了道格,“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知道,真是见鬼了。”道格愤怒地骂道,眼看着一场精心准备的慈善晚会搞砸了,不但捐款的数目大大降低,自己的信誉也蒙上了阴影。他正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没有发觉和他对话的是拉尔夫。
“会好起来的。”拉尔夫拍拍道格的肩膀,顺便把门禁卡还给了他。
“嗯,谢谢。”
拉尔夫转身离开,身上的海水变干以后有些发粘,更难受的是两腿之间的部分,还潮湿着,他要去处理一下。

第四章  失意的科学家

尽管配备着高级的空气过滤装置,实验楼里仍然弥漫着隐隐约约的酸臭气息。
在这里三年,李时力养成了一个毛病,就是时不时的闻一下自己,看看有没有染上味道。
答案是每次闻都能闻到。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脑屏幕,三维DNA链在眼前盘旋,他抬起胳膊,下意识地闻了闻衣袖。
身边的陈言哼了一声,李时力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连忙放下手臂,在电脑椅上坐得笔直。
“你怎么了?”陈言转头,斜着眼看过来。
“恩,没什么。”李时力说,他瞥见陈言面前的屏幕上,又是那些突突突的枪战游戏,不禁皱了皱眉。
“哦。”陈言又哼了一声,继续打他的游戏了。
李时力站起来,出了机房,下到一楼的培养室。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向里面张望,已经四周了,培养槽仍然没有动静,看来这一批试验品也失败了。
自从NgAgo技术诞生以来,人类在DNA研究和编辑领域有了飞跃般的发展。NgAgo技术可以利用Ago核酸酶任意编辑DNA序列,让科学家们截取不同生物的不同功能混合在一起,仿佛手一挥就能创造出是传说中的奇美拉,或者狮身人面像。但那仅仅是理论上的可行,每一种生物的DNA在大自然里锤炼了数百万年,都已形成了完美自洽的系统,任何外来基因片段都会导致基因表达时的错误,在形成细胞时或者毫无用处,或者相互冲突。
李时力和陈言三年前加入了夏强的研究组,目标是找到一种可以分解塑料的绿色植物。他们进行了上万次的实验,尝试了一切能够想到的方法,但是还没有一个试验品能够活到发出嫩芽。
自从NgAgo技术被发现以来,经过不断更新和研究,现在已经是一种完美的基因编程工具,就像是上帝的魔法棒,让科学家们能够随意地设计基因,创造生命。虽然在全世界范围内只有德国的一所实验室成功培养出了能下出紫色蛋壳鸡蛋的NgAgo合成母鸡,但所有人都相信NgAgo一定能改变世界。所以,出问题的绝对不是工具。
有的人会在日复一日的失败中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是自己的天分不够。
陈言就被这样的想法击败了,他对实验不再抱有希望,每次只是应付差事一般草草完成实验,然后沉迷于各种血腥暴力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李时力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他又看了看培养室,叹了口气,开始在脑子里计划下次实验的方案。
路过实验楼大门时,门开了,夏强走进来,在门口的风幕机下面站了很久,为了让自己身上的味道小一点。
“夏老师。”李时力叫道,这还是一周以来第一次见到夏强,这个项目组的负责人。
“嗯。”夏强哼了一声作为答应,他抬起手在袖子上闻了闻,确定身上味道小了些,才走进实验楼。“实验怎么样了?”夏强边走边问。
他走得很快,李时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能看到夏强的背影了。“唉,还是那样。”他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夏强。
夏强走上楼梯,李时力想起陈言还在机房里玩游戏,他在夏强背后大声说:“陈言!夏老师来了。”
夏强好像在思考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李时力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皱着眉头瞪了李时力一眼,又继续往上走。
机房里的陈言早就把画面切换到了数据上,看到夏强进来,陈言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可是夏强并没有在意,他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李时力还想找导师商量一下修改实验的事,可是门在他面前碰上,将一肚子话憋在嗓子里。他愣了一会,身后陈言的电脑又响起了炸弹爆炸的声音。
“别玩了!”李时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烦躁的怒火,那电子合成的轰鸣声就像是在他脑袋里炸开。
陈言赶快把游戏切出来,结果发现夏强办公室的门紧锁着。
“怎么了?”陈言问。
“你在这是干什么的?实验也不做,数据也不研究,每天就知道打游戏。”李时力站在陈言面前,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同事,质问道。
陈言撇了撇嘴,不慌不忙地说,"实验我也在做啊,可是做不出成果来,也不怨我。"他向下一缩,索性半躺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与李时力对视,“全世界那么多科学家,都没做出什么成果,我为什么着急。”
“对!你不着急!夏……”索性李时力还没有愤怒到丧失理智,他回头看了一眼夏强的办公室,压低声音接着说:“你不着急,他也不着急,我们研究组就这三个人,你让我怎么办?”
“你一直这样不就挺好的。”陈言耸了耸肩。
“放屁,当初还不是你非拉着我进这个研究组的,我在这个垃圾堆三年了,什么都没弄出来,时间都浪费了。”李时力说。
陈言笑了笑,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怎么不对?”李时力问。
“才三年你就想要成果?你把科学当什么了?许愿瓶吗?”
“我……你……”李时力一时答不上来,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你跟他都一样,对项目一点都不上心。”
“好吧好吧,”陈言说,“就你是真爱,反正你发完牢骚之后,还不是要接着上班。”
“哼。”李时力晃了晃脑袋,不说话了。
夏强办公室的门打开,又碰上,一连串的脚步声走下楼梯。李时力探头去看的时候,夏强已经离开了实验楼。
“就这?不闻不问?”李时力小声嘟囔。
“要没有老夏每天出去把我们的研究推销给那些人,我们哪来的资金做项目?你和我哪来的工资?”
“可是我们的项目哪有成果。”
陈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时力一眼,“希望。”然后,他又沉浸到游戏世界里去了。
“把声音关了。”
“好吧。”陈言带上耳机,实验楼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李时力在沉默和文献中度过整个下午,不知不觉中,电脑上的时钟提醒他,外面的天黑了。
他收拾好资料,看了看身旁,陈言在聚精会神地打游戏,李时力没说什么,准备离开。
“等一下。”陈言突然说。
“什么?”
“明天来帮我带点方便面火腿肠什么的,你知道我的口味。”
李时力叹了口气,“好吧,你……”李时力还想再劝劝同事别总是吃那些方便食品,但想想还是算了。
陈言比李时力大两岁,是学长,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但是在生活方面还不如第一次住校的大学新生,从来不知道整理。加入研究组第二年的时候,就因为房间卫生问题被房东赶了出来,陈言索性不再找房子,而是直接搬进了研究楼。他每天出了自己的房间就是坐在机房的电脑前,除了上厕所之外,几乎从不起来。衣服堆到不能再放,才会抽出整个下午的时间凑合洗一遍。弥漫在实验楼里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外面传进来的,还是陈言那堆衣服散发出来的。
从高中到博士毕业,李时力都没有逃脱掉和这样懒惰的家伙接触的命运,他已经习惯了。
出了实验楼,刺鼻的酸臭铺面而来,李时力连忙带上口罩。这股味道永远笼罩着实验楼,因为身后300米的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
尽管已经入秋,但是高温始终不退,来自市里的生活垃圾在填埋场里发酵腐烂,散发出的气味就像是一只吃了两吨榴莲被撑死后的臭鼬的尸体。
谁能想到自己博士毕业后的工作竟然是在一个垃圾堆旁边,一个巨型的垃圾堆。
“我们必须每天看着生活垃圾在眼前堆积起来,才能时刻提醒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多重。”夏强是这样说的,李时力还记得自己听到那番话时险些流下激动的泪水。
后来他才知道,租下垃圾场旁边的这栋建筑当实验室,能够省下不少经费。
这栋建筑原本是一片废弃的洗煤厂,坐落在一片煤矿旁边。那片煤矿曾经是市里面的支柱产业,连续十几年间,煤炭从地底下挖出来,一车一车地运往各地。但正当全国各地经济腾飞,开始飞速发展的时候,那片煤矿竟然挖空了。人们都撤了,洗煤厂自然也没有了生意,慢慢地也被废弃了。
又过了几年,市里面重新规划土地,把这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土地重新利用,现在那片煤矿成了占地30000多平方米的垃圾填埋场,每天能够处理270吨生活垃圾,是省里最大的七个垃圾填埋场之一。

几年前李时力刚来这里的时候,垃圾场还是一个大坑,每天的生活垃圾倾倒到坑里,用黏土和聚乙烯薄膜覆盖分层,然后再填上下一批垃圾。
这样的垃圾处理方法,占地,并且有很多缺点,不过这是人类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办法。自从1869年人类发现了赛璐珞之后,塑料就成了人类最喜欢,同时又最另人头疼的东西。
在使用塑料的历史上,人类极为聪明,他们在实验室里合成了各种特性的塑料,超软的、坚硬的、有弹性的、透明的,钢铁、玻璃、皮革……几乎都可以用塑料代替。同时他们又蠢得可怕,他们让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由塑料填充起来,就拿脚下这垃圾填埋场来说吧,他们处理塑料的方法是,用一层聚乙烯薄膜——一种塑料,包住那些生活塑料,然后闭上眼睛说,塑料不见了。
三年过去,这座垃圾填埋场几乎已经达到了负荷,原来几十米深的大坑已经基本被填平。市里打算明年七月就关闭这个填埋场,在市北面再找一个大坑放垃圾。他们就像是准备越冬的松鼠,到处找地方藏东西,只不过他们留下的,不是储备的口粮,而是给后代的毒药。
远处还有几辆重型卡车在隆隆作响,一趟一趟地将城市各处收集来的垃圾倒进垃圾场。
一阵风吹来,带来更大的味道,几个塑料袋被吹得飘起来,在天空随风飞舞,像是海里遨游的水母越来越远。
实验室旁边的焚烧炉开始冒烟,那是陈言开始处理今天实验产生的各种废料,四十个培养槽里的失败试验品也将一起化为灰烬。
明天又将是无数个重新开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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